2011年10月5日 星期三

下一站……大理

和大理的同事見面後,終於把一切都定好了,過兩天就正式出發(因為適逢國慶假期,一放就一個禮拜),展開下一段義工服務之旅。

上星期,舊中心正式搬家,四圍都混亂不堪,應拆的拆,該掉的掉,要打包的打包,大伙兒都好不忙亂,可是孩子們都不怎麼聽話。周華本來已被趕離中心,但因為早前被斬傷要做整形手術(詳見〈血災〉一文),我們萬般不願意又把他接回來。醫生規定他必須先戒煙,否則不會為他動手術,可是他一直都在抽,在中心又不時鬧事,和同事及其他小孩都發生過好幾次嚴重衝突。在衡量過利害得失後,同事們決定不帶他同往兒童村(新中心),著他在搬家那天自行離開。他知道這決定後心有不甘,搬家前幾天越來越猖狂,還差點令我出手教訓他。

早前,中心接收了一個流浪漢的孩子,他叫小浩,今年六歲。為了讓他不再流浪,我們決定帶他同往兒童村,可是日前又再發生那件可怕的事――小勇三番四次迫小浩含他下體!事件發生在搬家前一個晚上,小勇在陽台脫了褲子,正要小浩幹那件事,恰巧被同事逮個正著。幾經審問才得知,原來事件已不是第一次發生,小浩一直不敢告狀,當然是怕小勇報復,可憐小浩就一而再被迫作這樣的事。

由於當晚值班的是新來的年輕同事,所以事情便交由我處理。常言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我和小勇單獨談話時得知,他小時候也被迫幹過這樣的事。一方面我心裡很同情他,但另方面犯了這樣的錯,中心沒可能再容得下他。結果我沒有怎樣責備他,和他說了許多人生道理,然後看著他從已打包好的行李中取回自己的物件,另外再給他兩件外套後便送他離開。

這是多麼令人難受的場面。小勇在中心其實表現不差,有時還會主動幫我們做點事,可是不這樣處理的話,一來會影響日後的管理,二來對小浩也不公平,三來小浩日後會被怎樣報復,這可不敢想像。說到底,我們不可能天天二十四小時保護他。結果,去兒童村的人數就少了兩名。不過這還不止,來了不久的阿星在搬家前又無故跑掉,相信是因為野性未馴,在外頭還未玩夠,不想跟我們去那麼遠的地方,所以去兒童村的又再少一人。

有人不想去,有人想去卻去不成。陸路早前故態復萌,天天不是打小浩就是打其他孩子,上週更和小李宇一起跑掉。不過,搬家那天他又回來了,還高高興興地嚷著要同去兒童村。可是經同事們商議後,大家都認為他不適合前往,只能留他在外展點接受日間服務。小陸路知道消息後,不斷向每個同事求繞,但結果當然沒用。當他眼見大伙兒出發時,小陸路靠在我身旁哭了……

回想起在中心這麼久,就只有陸路從未哭過,不論是被我們懲罰,還是那次他被打破了頭,血流滿面兼縫了五針。可是今次我知道,他的哭不單是因為心有不甘,更是因為感到被遺棄,再一次的被遺棄。由於我不會前往兒童村,當時院子裡就只剩下我和他。小陸路在中心算是很聽我話的,眼見他落淚,我的心也和他一樣。陸路確實是個可憐的小孩,連自己家在何處、父母姓甚名誰,通通一概不知道(詳見〈矛盾〉一文)。又一次,「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內心的矛盾不知怎樣宣泄。我在中心門外買了枝冰棒請陸路吃,然後目送他獨自離開。臨別前還叮囑他記緊去外展點找我們,答應他日後有好表現的話便帶他去兒童村。

最後,中心就只剩下我一人,由於新地方要隔日才可搬進,當晚我便獨個留守中心,面對人去樓空的冷清,令我再次想起陸路。翌日早上起來,我收拾好行裝,準備搬到另一個地方暫住,離開前發現小陸路睡在院子的一角,就在那堆我們不要的舊衣堆中。這時我才想起,昆明天氣轉冷了,所以他回到這裡,並在舊衣堆中暖暖身。看到這情景,怎能叫人不為之動容。其實不單只陸路,在昆明的街頭還有許多類似的小孩,他們吃不飽、穿不暖;無人關心、無人愛護。再過不多久,昆明便會入冬,他們又要面對一年最難挨的日子,想到這裡也不禁……

就這樣,流浪兒童的工作就正式告終。本來以為早已結束的工作,結果留下了一個月的尾巴。現在我身處市內一個小單位,待國慶假結束後便前往大理。長假期,人人都在歡樂中渡過,家人團聚、出外旅遊、吃喝玩樂,可是有誰會記念這些流浪兒童?半年前,流浪兒童是國內媒體的頭號熱話,就連我也上過好幾次電視。結果半年過了,流浪兒童的問題點丁沒有改善,可是媒體和大眾已轉到食品安全這話題。這個國家,這片土地,這些人們,到底還有多少無奈,還要承受多少磨難?或者大家早已麻木了,又或者,連我也會快將麻木……

下一站……大理!

2011年9月27日 星期二

等待與期待

滯留昆明,因為和機構有新的安排。原先說好要去德欽,可是那邊的項目出了點問題,負責人告訴我暫時未能成行,所以馬上安排去另一個項目點。

新機構的總部和負責人雖在昆明,但它的制度有點特別,不是總部派你去那就可以去那,還要得到當地同工的認同才能前往。即是說並非總部派不派你到地區去,而是地區讓不讓你加入;架構上表面是從屬的關係,但實質上地區還是自主和獨立的。

理性上我認同NGO應有這種的制度,但個人情感卻非常著急。雖說舊中心還有點事情處理,但內心還是想早日成行。日前終於收到好消息,機構在大理的中心接受了我的申請,國慶假結束後便可正式上任。那邊的項目和原先的很相似,主要服務當地的愛滋病友,另外也有麻瘋病的事工。收到消息後實在鬆了一口氣,後天會和大理的同工見面,因為他們會在國慶前到總部開會。

回想去年聯絡機構時也出現了許多轉折,由原先去非洲的愛滋村轉到廣西的山區,再由廣西的山區轉到雲南的昆明。人生本來就有許多事情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或者正面來說叫做意外驚喜,事情往往要在我們踏出第一步後,才會見到陸續的發展。這樣的人生正合我意,也是我一直所追求的,安份和穩陣的生活始終不太適合我。

從去年到現在,其中一件學會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表面上是靜態和被動的,對性急和固執的我自然很是不慣,但在這段期間我對等待就有了新的體會。學習等待,其實是人生重要的一課,因為等待換來了空閒和空間,讓我們可以更關注身邊的人和事,也唯有等待過後才能更享受意外的驚喜。換句話說,等待並不全是被動和消極的,相反是另一種主動和極積,磨練我們的耐性和意志,為上路而作好準備。

我在這段等待期也不是閒著的,一方面要繼續早前接來的外快,另方面又要幫忙中心搬家及其他過渡工作。那個小孩應同去兒童村(新的中心),那個小孩送到家舍較合適,那個小孩應留在外展點、甚至放手不管,還有上學童的住校和轉學安排等,不少工作我也可以給點意見和支援,說到底我已是中心的老員工(現時兒童部的員工大多來到中心不過半年)。

此外或許是緣分的安排,早前認識的兩個當地朋友,一個日前證實子宮長了個腫瘤,另一個則家人出了點問題,二人最近心情都不太好,正需要朋友在身邊。剛巧我還在昆明,可以陪陪他們,所以連日來分別約了他們幾次,互相扶持一下,吃吃夜宵、唱唱卡拉ok,日子過得也挺充實。

等待或者就是這一回事,有人會被動和消極地呆著,但只要細心觀察身邊的人和事,主動和積極活好每一天,其實還是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們作的。等待可以包含期待,但願這兩位朋友的困難都早日解決,也期待和大理的同工會面並盡快開工。

2011年9月23日 星期五

新開始

回到昆明,意外地又在舊中心(這樣稱呼有點不慣)住了數天,因為新工作還未安排好,舊工作又有點手尾跟進。同事和孩子們都奇怪我為何會回來,戲言說我捨不得要永遠留下來。

先談談新工作。八月份和新的合作機構接觸過,是一間很特別的NGO(由於種種原因,我都盡量不提機構的名字,不論新或舊的)。說它很特別,首先因為它是一間有基督教背景、由海外人士和資金運作,而在內地成功註冊的NGO。基於國內的特殊政治環境(這句話很官方!),一般有宗教和海外背景的NGO是極難取得本地註冊的。去年另一間我協助的香港機構,雖然在國內有無數扶貧和教育項目,但就是一直辦不到註冊。新機構能成功註冊,全因多年前――早於國家制定海外組織註冊法以先――已在雲南地區開展了許多社會服務。

其次,新機構不但有海外背景,而且大多數員工都是外藉人士,來自歐、美、亞、非等二十多個國家,部分員工甚至幹了十幾年。過去一年,舊中心同事和外界都稱我為「長期義工」,但如今在新機構就要改稱「短期義工」,因為按新機構的標準,兩年以內的都屬短期性質,說來真有點諷刺。不過最特別和重要的是,新機構的所有外藉員工,不論主管或前線人員,全都和我一樣,是靠朋友或教會支持的非受薪義工(本地員工則有工資)。經過這年,我充分體會到這點是非常重要的。一來義工並不是抱著「打工」的心態而來,其熱誠和無私在一般情況下都無用置疑,工作表現有時甚至比正式員工猶有過之(雖然也不一定)。二來許多國內的NGO都有來自香港或海外的受薪員工,可是他們的工資和福利往往比本地員工優厚太多,所以本地員工時而會有比較,甚或埋怨。這自然會影響彼此之間的團結和士氣,舊中心就不時出現這問題。

此外,它和好些大型NGO不一樣,後者往往在全國多個地區開展了大大小小的不同項目,然而量和質卻不一定成正比的。過去我曾接觸過不少項目,某些確實做得非常表面,說得難聽點,有的是毫無方向,有的甚至是為做而做。反觀新機構,它多年來只專注於雲南地區,這既有利於把項目做得更深入,亦有助於管理和與政府及其他單位合作。當然,凡事有利亦有弊,這路線的弊處在於不易使機構出名。一般而言,NGO的「市場佔有率」不足會較難得到外界的認同。換句話說,籌募經費也較困難。

最後,基於以上兩點,新機構的行政費用和員工開支相對地會較低,這既能減輕籌款的壓力,又能令資源運用得更合宜。所以它和很多NGO不一樣,人家的規模越做越大,項目越來越多,相反它卻越縮越小,但越做越深,有些項目更會在上軌道後分給其他人接手,包括當地的NGO、教會、個人,甚至政府。亦因為這個原因,它不用太擔心機構不出名或「市場佔有率」不足,又能和政府及其他組織有良好的合作關係。這是我最欣賞它的地方,也是我為何最終選上它的原因。

說了這麼久都只有讚美的話,但平心而言,一日未正式開始工作也不能作準。那麼我將來的工作到底是甚麼呢?具體的細節還有待安排,假如沒有太大變動的話,應該會去雲南最北且較偏遠的地區(靠近西藏),照顧當地的孤兒、愛滋病友(國內叫艾滋病)和麻瘋病友。早前好些朋友聽到後都有點意外,通常第一個反應是:「現在還有麻瘋病的嗎?」,第二個反應是:「會不會有危險?」第一個問題很容易回答:「有,尤其在貧困和衛生環境較差的地區」。至於第二個問題,我個人不太擔心,相信只要小心謹慎,並依足機構的指引,問題應該不大,何況我又不是前線醫護人員(新機構有很多都是醫護人員)。我所擔心的反而是自己能否應付得來。

怕應付不來,不是因為環境惡劣或有可能要面對生離死別,這兩方面我已做足心理準備,何況經過這年的鍛練和考驗,相信問題不會太大。而我所擔心的,說出來會有點丟險,因為照顧麻瘋病友的工作包括替他們包紮和洗傷口,而我……是怕血的!過去一年,我間中要幫小孩洗傷口,但每次不是無法完成,就是戰戰兢兢和鼓起無比勇氣,事後還會累得像打了場球賽一樣。我想,這會是一大考驗,當然我也不會太勉強自己,因為這對病友和自己也不好,但至少總會嘗試克服它。

在起行之前,新機構和我要再開會和培訓幾次,所以短期內我還會留在昆明(新機構總部所在)。亦因為這樣,我現時仍住在舊中心,繼續和同事及孩子們在一起。這樣也好,我可以和他們多聚一段日子。然而中心下週初便會搬到城郊去,由於地點太遠,之後我要在市內找個地方暫住,直到出發為止。

一開首提過,舊中心有點手尾要跟進,除了交接工作和收拾東西外,日前收到小冬班主任張老師來電,說小冬的學習出了點問題,要我到學校談談,簡單來說就是「見家長」!見家長這回事,我小時候可是經驗者,相信沒有幾個香港學生有我「經驗老到」。不過人人都會猜到,老師要見的是我父母而不是我。今早剛和張老師見面,氣氛和心情總是怪怪的。昔日坐 / 站在「犯人欄」上的我,如今卻變成了「家長」。

張老師是個盡責的班主任,見面其間感覺到她非常關心小冬。會談一如所料沒有甚麼結果(我可是個經驗者嘛!),只是得知小冬的學業和操行都出了些問題,一時間我還未想到應該如何處理。站在過來人的立場,我好能理解小冬,再者小冬也長大了,責罵或懲罰既無效亦無必要,但為了他的未來著想總不能不了了之,唯一想到的是要和他好好談談。小冬平日住校,週末才會回中心,所以要等到明天才有這個機會,恰好有一晚時間讓他平復和反省一下。

新開始,原來只是舊的延續。早前寫了句:「離別從來只為了上路,結束也是另一個開始」(詳見〈一年之後〉【下】),現在應該要修正為:「離別從來只為了回歸,結束也不只是新開始」。

2011年9月21日 星期三

後記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個中心,無論是家,是國,是所愛的人,還是自己,人總是圍著自己的中心打轉、生活。沒有中心,人難以存活,那怕中心是大的還是小的。

於我而言,我不知自己的中心算是大還是小。我是個自我中心的人,過去一年在昆明這個「中心」,學習放下自我,感受和親近這兒的人和事,過程中沒有太多的不適應,也不太想家和香港,頂多想念媽媽的菜和老家的美食。

別離「中心」,回到香港,意外地非常不慣,甚至有點不舒服。每天在地鐵車廂內被十幾部iphone包圍著,看見十幾隻手指在屏幕上晃動,我覺陌生。媒體不停發放香港人的世代論爭、政治左中右立場的炒作,甚至撐o靚模、反o靚模和o靚模vs o靚模的鬧劇等,我覺無助。朋友間聚舊的話題,從結婚買樓轉到生小孩和選學校,我覺抽離。眼見香港人活得安舒,自我感覺良好,卻不停指罵內地人的種種不是,我覺反感……

簡單而言,在國內有太多看不過眼的事情,然而生活久了,當然還是不能接受,但至少可以理解,可是香港有些事情,我既不能接受,又不能理解。我不是要批判些甚麼,我相信每事都有其緣由,每人總有其難處,只是經過這一年後,我發現我的中心有了轉變,而這轉變同時塑造和影響了我對人事的看法。

回家後呆了幾天還沒有適應過來,然而回家總是美好的,因為我可以用母語來表達自己,可以包圍在朋友和美食當中,更重要的是可以喝到媽媽的湯水,陪陪家人過中秋。試問世上除了母親外,有誰會半夜等你下機,還一早預備好湯水放在餐桌等你回家;有誰會發現你有點咳嗽,在你未開口之前,就買了一枝川貝批杷露放在你書桌上,沒說一句話就等你自己拿來服用。回家後總是忙東忙西,晚晚夜歸,陪家人的時間少得慚愧,可是媽媽也沒說一句抱怨的話,只有老是叫我多休息點,注意身體,還有在送行時叮囑我到步後打電話回家。可惜最後我還是遲了一步,落機後沒多久就收到李太的來電。

友人曾說:「人過了三十歲就算步入中年」,那麼我可算是個流浪中年嗎?是照顧流浪兒童的中年,還是繼續在外地流浪的中年?經過這一年,我的中心擴闊了,非但生命中多了個流浪兒童「中心」,還有生活中心的轉移,人事經歷的開拓,就連對食物的口味也有了新體會。來年轉到新的地方去,自會有新的中心,新的生活,新的服侍對象。經過一年流浪中年之旅,面對來年的新挑戰少了往年的緊張,但熱情和期待還是和一年前一樣,絲毫沒有退減。但是如果你問我,一年後回家會如何?會安定下來還是繼續流浪?這些問題,相信要等一年後才有答案。

2011年9月1日 星期四

一年之後(下)

八月三十一日,最後一夜,毛毛細雨。

上篇在咖啡店寫成,下篇特意留待今晚在中心寫,原因和去咖啡店的次序一樣,是有點無聊和自製浪漫,因為「阿康老師網誌」的第一篇是去年某個晚上在中心寫成的,所以要來個首尾呼應。

(寫完第一段已寫不下去……)

這一年,經歷良多,是豐盛和滿有意義的,是我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事。然而如果你問我,中心的工作辛苦不?我會坦白回答你,一點也不辛苦;又不過如果你問我,今年過得辛苦不?我也會坦白回答你,我不知道。

寫了這麼多流浪兒童的故事,相信不難理解我們的工作有多艱難,那種無奈,那份煎熬,直教人身心俱疲。對於不拿工資又要二十四小時對著小孩的我,這種感覺是再熟悉不過。不過,難受的同時,我反倒獲得了更多,不單是生活的閱歷和關係,還有自主和隨心。

來這邊做義工,是我自發、自願和自覺的。我自小都不甘被束縛、走其他人想走的路。從小時候要選中學,到中四選文或理科、預科後轉讀哪間學校、大學選修超冷門學科,一直到今天來到雲南,父母也給予我莫大的自由,一切大小事情都可由自己作主。我是個沒有自由就活不了的人,這也是我的任性。有句話是這樣的:「自由是孤獨的另一個名字」,我個人十分認同,或許這也是自由(任性)的代價,這年間就充分體味了它――孤獨。

說來有點奇怪,碩、博的研究生涯都熬得過,理應早已習慣和孤獨打交道,為何忽然變得軟弱起來?這也是為何我說不知道今年算是辛苦或不的原由。我其實很習慣,甚至是無可救藥地喜歡一個人,但在這兒經常要一個人承受上面所提過的無奈和煎熬,說實話也真不易。一方面,自己早已過了熱衷結交新朋友或不停約會的年紀,有時在中心受了氣或不愉快的話,外出時見到其他人也懶得說半句話,怪不得某咖啡店的員工說起初覺得我很冷漠。另方面,中心的同事要不流失太快,要不都有家室兒女,加上文化背景的差異和總覺得自己是個過客,所以緣分和心態都不容易讓我們成為好朋友。

至於在香港的老友嘛,來到我們這個年紀,大家都各有各忙,雖說可用互聯網保持聯繫,但其實又有多少事情可以這樣來說清。不過即使我們走得遠了,但只要知道大家都過得安好就好。就這樣,這一年成為了連找個說話對像都沒有的一年,每次遇上不愉快的事情,又或者孤獨突然來襲而身邊無一人時,這份感覺就像魚骨卡在喉頭一樣,只好硬吞,活生生的把它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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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前做西多士給同事和小孩吃,從未試過一口氣做二十幾份那麼多)






九月一日,歸途,天晴

沒想到最後一篇是這麼難寫的,明明有著萬語千言,但就是說不出心裡所想,既寫得零碎,又越寫越低沉。

我向來很怕話別,不是面對不了離愁別緒,而是難以接受關係終結。昨晚不用值班,入夜後特意在院子和小朋友玩鬧,覺得過了這晚就不會再有同樣的機會。表現得最捨不得我的竟然是陸路,整晚就是跟著我,要抱我,要坐在我腿上,還三番四次叫我不要走。回想起初我是很討厭陸路的,也試過非常兇的對他,但日子久了還是培養出感情來。見證著他從黑、臭、髒變得白淨可愛,言語行為也慢慢改過,實在是一大安慰、成就。

昨日上午給小孩上最後一節旅遊課,介紹了我的老家香港,還發他們合味道杯麵和奶磚雪糕,看見他們吃得開開心心,嚷著要我快點從香港帶幾箱過來,既好笑,又感動。在最後一次趕他們洗腳睡覺、最後一次為他們點蚊香和關燈後,我實在忍不住那種離別的氣氛,跑到外面和幾個當地朋友吃夜宵,借點酒精和吵鬧聲把自己的情緒在黑夜中小心包裹起來。

本來打算睡兩個小時就稍然離開,結果到代祿、寶寶和小毛三個起床上學時,又提議送他們出門和請他們到附近吃早餐。之後才施施然拿起大背包,回憶著他們未睡醒但吃得津津有味的傻樣子前往機場。昨晚還是下著毛毛細雨,今天早上卻陽光普照,日出像蛋黃般在前頭為我引路,可惜相機壞了無法拍下這畫面。然而我告訴自己:「最美的經已永藏心裡」,正如昨晚我回答陸路說:「阿康老師永遠都不會忘記你們的。」

這兩天,同事們送了我好些禮物,令我本來打算輕裝回港,最後也不得不背個大包包。其中令我最意想不到的,是廚房阿姨送了兩個茶餅禮盒給我。起初我真是有點不敢接受,阿姨的人工不高,禮盒的價錢佔去了她半個月薪水,然而她卻輕描淡寫地說:「你平常喜歡喝茶嘛,相比起你為我們付出的,這只是丁點心意。」為食豬頭如我,全靠阿姨的好手藝,令我體重和胃口都沒有絲毫下跌,很想特此多謝她一年來的照顧,雖然她不會看到這網誌。

同事們日前選了家餐廳為我辦歡送會,也給了我好些驚喜。包括由他們和孩子身手做的相架和掛飾,還有一段由這年的照片和他們的臨別之言串連而成的錄像。昨晚一個人偷偷翻看,淚珠兒差點不聽話要從眼睛跑出來。影片中有這樣的話:


「大魔頭的小世界,給親愛的阿康:

時間就像蓋滿郵戳的便簽紙,滿了的時候卻還渾然不知。來不及傷感,來不及歡笑。一天天、一年年,就這樣行走著。這一站過去了,更希望下一站更幸福些。

――離別,只為了下一次的遇見(2011年的秋天)

一年的時間就這樣悄然無聲的過去了。請,記得那些存在於我們之間點點滴滴的回憶,更別忘記,那些笑容、那些趣事、那張桌子、那張床和那些回憶。

――真心的說聲『謝謝你』」

字裡行間夾雜許多照片,我的辦工桌、我的大床,還有我的傻笑和怪模樣。他們笑說中心其他義工也未曾有過這樣的待遇,其實他們的心意我當然知道。說句老實 / 土話,我從他們身上得到的,遠遠超過我為他們所付出的,我倒想真心的說聲「謝謝你們」。

太多感觸的話,太多零碎的想法,實在無法一一記下。這年的美好回憶肯定不會隨歲月而流逝,倒會塑造成日後的我,以不同的方式把這些人和事永久保存。是為下篇。

(離別從來只為了上路,結束也是另一個開始。來年定必更精彩更燦爛,請繼續追看,等我!)

2011年8月30日 星期二

一年之後(上)

起這個題,令我想起《男兒當入樽》(內地譯《灌男高手》)結局的後續――10 days after。這一年飛快地過去,好像只過了十日一樣,而且我的離開,亦正好和《入樽》一樣,是個未完的結局。孩子的將來會如何、中心的去向會怎樣,還有我來年的義工之旅又會有怎樣的體會?一切既未結束,就像重回起點一樣。

過去一年,我合共寫了七十七篇網誌,老實說雖然每篇都是用心用力地寫,試圖記下每個動人的故事、抓緊每個難忘的片段,又或者作為一種心理治療和解悶法門,可到現在就是未完全消化好、感受夠,甚或來不及反應過來就要離開。去年九月一日抵步,孩子們的興奮、同事們的歡迎,就像才發生過不久一樣,每個畫面都歷歷在目、重現腦海。後日剛好又是九月一日,也是我回港的日子,心情既忐忑又矛盾。

在這一年裡,認識了許多小孩子和本地人,他們的面孔在這兩天不停在我腦中浮現,就連每天走過的路、睡過的床、用過的碗筷,都好像附上我的情感,成為回憶和精神的一部分。(有點寫不下去……)

去年九月在中心的小朋友,很多都已經不在了,有的被家人接走,有的去了家舍,有的在校寄宿,也有的已不知所蹤。去年幫我鋪搭大床的宏強,早在去年九月就入學寄宿,但月前他偷了學校的東西後就一走了之,至今下落不明。本來我對他是滿懷希望的,他體格強健,人又極為聰明,之前在中心每天嚷著要我傳授籃球技巧,後來收到他的第一份成績單,平均分意外地高達八十幾,之後又眼見他慢慢與家人和好,農歷年還主動要求回家過年。可是現在他又重回舊路,算是小豬以外令我最心痛的個案之一。

最黏我的小虎,年初由家人接走,兩個月前跑回中心,前日再被父親接回。他不是我的個案,但和我的關係卻很要好,上次他被接走時我恰巧不在中心,今次亦然,我們又再一次無緣告別。真想不通他家人是怎麼一回事,對小孩就是愛理不理,把他當人球一樣踢來踢去。上次他叔叔接他回四川老家,早前又離奇地買車票讓他回昆明。可是小虎沒有回昆明的家,清晨一個人下火車後就來到中心門外,嚇了我和值班同事一跳。其後聯絡上他父親,他卻遲遲兩個月都不來接小虎,但日前又突然現身中心,說要把小孩接回家。

從去年到現在,最黏我的一度由小虎變成小豬,早前小豬跑了,最黏我的人就變成小毛。小毛老是不管天氣有多熱、自己有多髒,每天都要抱著我看書、靠著我看電視,怎樣趕也趕不走他。小毛去年偷東西被警察抓了,後來同事親自把他從派出所接回中心。經過大半年感化,小毛不但穩定下來,還長了一個大肚子,現在我每天都叫他小胖毛,叮囑他少吃點零食,多做點運動。日前這小胖子終於上學了,下課後回中心會自動自覺做功課,還主動給值班老師檢查,同事們和我都好不安慰。

繼續寫的話,真不知要再寫多少。小賴在新疆過得怎樣?寶寶將來會否再被賤父拐走?小豬何時回來中心?小冬明年會升哪所高中?代祿又會升哪所初中?再說下去,我真怕我會哭起來。「阿康老師網誌」大部分都是在文化巷一帶的咖啡店內寫成,這年來我由一個生客變成熟客,不少店老闆和員工知道我是志願者,不時會和我閒聊兩句,甚至在我點餐前已把我每次點的咖啡送來。今篇網誌也不例外,寫於去年第一間到訪的咖啡店。

我這人就是有點無聊,總會自製浪漫和弄些所謂的意義來。這兩天我不單再到文化巷的咖啡店逐一坐坐,還按去年到過的先後次序倒轉來再去最後一次。後天我乘早機回深圳,會在孩子起床前悄悄離開,明天整日都會留在中心,希望多陪孩子一會,把握最後的每分每秒。所以換句話說,現在身處的咖啡店,就是上年第一間去的咖啡店,也是昆明義工之旅的最後一間,最後一次。行筆至此,差不多要回中心值班,是時候和這裡的老闆和店員好好道別。

是為上篇。

2011年8月29日 星期一

工作童

中心除有家舍童、上學童,和還未找到目標的中心童外,還有一種比較特別的,就稱之為工作童吧。工作童當然和童工的意思不一樣,我們既不發工資,也不借他們謀利,當然更不會剝削他們。他們一般年紀較大,早過了入學年齡,所以我們一般會給他們工作培訓,甚或盡量協助他們找工作。工作童有的白天上班,晚上入住中心,有的則在工作的地方吃住,較少回中心。

我們中心在市內有一間小餐館,以低於市場的價錢租給餐廳老闆營運,老闆做生意之餘,還會教授工作童廚藝,讓他們有一技之長,日後能到其他餐館工作。由於餐館的目的不為營利,所以只要老闆能付租金和教好工作童,生意的好壞我們一般也不太在意。

餐廳過去成功培訓了幾個小廚師,後來有的在其他食肆找到工作,也有別的從事了其他行業,當然還有更多半途而廢,甚至偷錢惹事的惡童。最近的成功例子是小強,他今年十八歲,年前一個人從農村跑出來,打算在大城市找工作,幾年後衣錦還鄉。可惜事與願違,小強來到昆明後未找到工作就把錢花光了,不敢回家或和家人聯絡,其後輾轉來到中心,在我們的安排下到了中心的餐廳做學徒,一年未到便快學滿師,還在一家餐館找到工作,算是向心願邁進了一小步。

除了餐廳之外,中心還得到一些有心老闆的幫忙,為孩子提供就業培訓,分別有洗車、剪髮、修腳等。可是洗車店因為年前有惡童偷了老闆的錢,令我們的合作關係告終;理髮店的老闆是我們的義工,隔月會來中心為小孩剪頭髮,也邀請過我們的小孩去當學徒,起初還以為會很有吸引力的,可就是沒有小孩感興趣。

最近我們又和一間修腳店合作,老闆帶點江湖味,在昆明開了四家分店。他月前到訪中心,二話不說便提供兩個工作機會給慶軍和小意,每月工資千多元,還提供食宿。二人起初有點猶疑,我們花了好些時間也未能說服他倆,最後還是老闆利害,一句「男人出來就是要賺錢和賺錢」就令他倆拜服不已。表現得最積極的是慶軍,他離開中心前和老闆的對話令我記憶猶深,他說當前的目標就是要賺個一萬元,老闆卻痛責他心態不對,說應該是要「賺好多好多個一萬元」!

身為老師,我們都不知道這種「另類教育」是否正確,但從事實表面看來,慶軍至少找到了人生第一個目標。個多月來,老闆對慶軍讚賞有加,之前他漫無目標、懶散可惡(見〈矛盾〉一文),現在他勤奮工作,向著人生第一個目標進發,雖然是帶點公利,但也足以令我們感到安慰。

然而每個人的人生就是不一樣,有人會為自己負責、努力,有人就算機會擺在眼前也不會好好把握,最後還是渾渾噩噩、一事無成,小意暫時就是其中之一。在慶軍每天努力打拼的同時,小意就是無心學習、不願工作,之前還在店裡和慶軍發生衝突,老闆也不得不放棄他。結果他月前又回到中心,繼續無目標地消磨時間。

類似小意的例子,在工作童當中佔大多數,有時看見他們也真感無奈。一方面他們年紀不小,不能上學就只得工作,然而不管怎樣勸說也無法令他們開竅。但另一方面他們又確實只是個小孩,試問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少年,本應無憂無慮上學玩耍,這麼早就要他們面對生活的現實,其實對他們也不太公平。所以我們也沒有對小意表達甚麼不滿或失望,唯有寄望時間能讓他醒覺,能盡快找到目標和向前的動力。

成長本來就是人生不容易的一課,生活就更是充斥了各種現實和壓迫。回想我雖然十五歲起就開始打工,每天下課後眼見同學們打球耍樂,還有好些在情海和賭台上燃燒青春,但當時的我豈不也只是一個傻小子,哪會明白年輕時一個小小的決定或經歷,原來已足以改變自己的未來?在香港,大部分青少年都徘徊於選科的抉擇、情愛的爭扎,和上那兒去打發時間,但中心的小孩在年輕時就要面對這麼多生活的磨難,那怕是錯過一個機會,有的甚至連一個機會也沒有,是多麼的殘酷和不公。

小意,還有其他未找到目標的小孩,雖然你們都不是可愛的小孩,但我想一一對你們說,你們都是中心和我所愛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