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22日 星期六

阿力和阿炳

逢星期四下午,我們都有功課輔導班,人數不多,就只有阿力和阿炳兩個小朋友(大理人和香港人一樣,喜歡叫人阿x阿y,昆明則較常叫小x小y),因為我們的服務對象不是「一般」小朋友,而是愛滋病小孩。阿力和阿炳分別都是九歲,就讀小學二年級。二人在同一學校,同一班別上課,感情算是比較要好。

說他們是不是一般的小孩,其實有點政治不正確。在我心目中,他們和一般小孩無異,可是他們年紀少少就要天天吃藥、進出醫院,的確和「一般」小孩是有點不同,但我極其討厭這種標籤。社會上對愛滋病人(或其他「邊緣」人士)有這麼多歧視,主要就是因為這種「非一般」、「不一樣」的心態,有時甚至視他們為異類、怪物,是多麼不公平,多麼野蠻;文明和現代的野蠻。

在這兩星期裡,我接觸過很多病人,對他們的身分和背景,已不再有太多好奇或驚訝。事實上,病友和一般人一樣,都需要愛和被愛,想過「正常」的生活,和「一般人」做朋友,想談戀愛、結婚、生小孩(日前就和一位病友探討生小孩的可行性,後話)。然而,他們要不無法公開自己的身分,怕身邊的人離自己而去,過著「雙臉人」的生活,獨自承受沉重的壓力;要不就是公開之後,眼看親朋戚友甚至愛人一個一個的遠去,從此過著孤單和被拒的生活。

回說阿力和阿炳,和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已明顯發現二人的性格和能力各異。阿力好靜,說話不多,語文和數學是他的強項;阿炳好動,超愛講話,喜愛畫畫和玩遊戲。可是二人因著同樣的「身分」走在一起,另一件一樣的事情,是兩個小朋友都不知道自己的「身分」,即使他們每天都要吃兩次藥(學校也不知道他們是感染者,只知他們心臟有毛病,需要每天按時吃藥),身體間中會無故生病(因為免疫力比一般人低)。

阿力和阿炳的父母從事不同的工作,因不同的染道而感染這個病。功課輔導班開始不到兩個月,起初小孩的出席很不穩定,因為父母都不太熱衷帶他們到來,可能是覺得沒有必要,或者有點擔心,即使父母都是我們的病友。輔導班主要由Maggie和Cindy負責,每次大約在四五時開始,先檢查他們每週的作業,然後督導他們完成當天的功課,之後會教一點日常英語,或者講講小故事,從而帶出一點人生道理或心理輔導。

我和其他同事會在當日特別多做幾個菜,因為輛導班結束後會和小孩一起吃飯,之後再玩一點小遊戲,等他們的父母來接他們。他們每次吃飯都會鬧出一點笑話,不是學校或家中的趣事,就是互相鬥嘴或說些奇怪的話。小炳常常口不擇言,老是模仿父親的口吻,叫自己做「老子」;小力嘴巴較聽話,但飯總吃得一桌都是。每次小炳說:「老子喜歡xx時」,小力就要說相反的話,事實上他們真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就連口味亦然;小炳喜歡吃辣和肉類,小力則不能吃辣,喜歡吃素菜。

上星期,我們叫小孩在父母面前「表演」一下他們在中心學到的英語,他們的父母都很驚訝,想不到自己的兒子能學到這麼多單詞和句子。或者是出於家長心理,他們非但對我們表示感激,今個星期更不用提醒便準時送孩子到來。這對我們來說也是個鼓舞,同事說以往都要每次打電話通知家長,甚至通知後也不一定會帶小孩過來。

我們多麼希望阿力和阿炳不只能與我們一起學習,一起吃飯,他們真正需要的,是和「一般人」相處、玩耍。或者在他們和其他人未知道自己的「身分」之前,這不會是太大的問題,然而在他們或其他人知道「真相」之後,情況實在不敢想像。假如可能的話,真想把輔導班擴充,讓其他小孩都能參與,可是我們都知道現實是不太可能的。事實上,所謂的功課輔導班,學業並不是我們最關注的,最終目標還是希望讓他們多接觸「其他人」,能健康快樂地成長。而我們,還有和其他病友的關係,都是這樣一步一步慢慢建立起來的。

記得上星期四第一次和他們吃飯,我已開始發揮逗小孩的本領,既他們鬥嘴鬥氣,又和他們鬥安靜、鬥吃得乾淨。這些回憶,相信是我一輩子也不能忘記的,即使日後我離開了他們,還是他們離開了我們……



(左邊是阿力,右邊是阿炳,我笑阿炳吃得太多肉,所以長出青蛙皮【他的手袖】)

2011年10月18日 星期二

食住問題

去年到步不久後寫過一篇〈吃的問題〉,今年到了新的地方,又要面對另一次吃的問題。

早前一個人在昆明待了一星期,正餐不是米線、麵條,就是炒飯、蓋飯(國內的「碟頭飯」)。任何在國內待過一段日子的人(一線城市或許除外),大抵都知道這些東西有多難食,油、鹽、味精比菜還要多,除了便宜和方便之外,實在找不到任何吃的理由,除非你有自虐狂!

在昆明時已知道,新中心只有我一人入住,當時第一個反應就聯想到餐餐米線、麵條、蓋飯、炒飯的日子。在舊中心,三餐有廚房阿姨照顧,間中又會和同事或朋友外吃,雖遠不及在家和在港的美味,但整體而言還過得去。可是一想到今後要天天一個人在下關這小鎮外吃,實在有點頭痛……結果嘛,人生總是充滿意外驚喜的。

由於新同事大多數都是單身,和我一樣經常面對外吃的問題,所以他們年多前就開始一起在中心煮飯,包括週一到週五的午餐和晚餐。大伙兒輪流買菜(菜市場就在中心附近),輪流下廚、洗碗,吃得既比外邊好,又有另一種愉快體會。猶幸自小媽媽都有教我下廚,多年來的訓練雖不至於很拿手,但至少不會失禮,加上同事們又不是廣東人,隨意弄些廣東小菜便足已贏得他們的好奇和讚賞。下星期還答應為澳洲來的Rachel煮她最愛吃的港式叉燒(我大概只知怎麼做,但實質上從未做過)。



(一號大廚利生)


食的問題基本上解決了,但今次真正要面對的卻是住的問題。我一不怕黑,二不怕鬼,一個人住本應問題不大,但過去一年習慣了和大班嘩鬼同住同睡,忽然間變得這麼冷清,倒是覺得有點孤單,尤其在這種小村子裡,入夜後就變得像個死城似的。

不過,這些問題當然難不到我,真正難到我的還是那些老問題:床、被不夠長,腳板每晚露在床被之外;門框太矮,天天撞到額頭的同一位置。上天某程度還是公平的,賜我高大的身型,但要為此吃點苦頭。另一件趣事是,前天我問曉琴:中心既無人住,為何會有床和被袍?她的表情有點尷尬,而我亦證實了我的想法――曾經有位病人住在中心,可是他後來去世了,他睡的就正是我現在的床袍!曉琴強調床單被單都一一清洗過,只是床框和床褥就……(她也不好意思說下去)

其實我覺得這也沒甚麼大不了,也沒興趣深究那位病友的來歷和甚麼時候離世,終歸我現時每晚還是睡得好好的。至於住在中心真正惱人的,意外地是洗澡。在雲南,家家戶戶都用太陽能熱水器,這意味著陰天就不會有熱水用。舊中心設備較好,至少有電熱水器讓我可在陰天洗澡。在這兒,天天洗澡恐怕會是個奢望,特別是大理早晚都特別凍,洗冷水是有點難度的,冬天就更加不用說。

但話說回來,熱水的邏輯是這樣的:沒有太陽就沒有熱水,但這不等於有太陽就一定有熱水,因為太陽能熱水器總是不太穩定,前晚我就被迫在入冬前洗了個冷水浴!這還不特止,浴室(其實只是廁所+花灑)的去水位是有問題的,所以每次洗完後都像水浸一樣,要不停掃水才能把地板稍為弄乾。偶意一次半次還可接受,但天天的話就實在「老火」(昆明話,好麻煩的意思,我覺得它很傳神)。

繼續數下去的話,問題還是有好些,但人活著其實需要甚麼?擁有多少?對於這問題,我至今依然沒有答案。以前的我會認為不需要擁有太多,有家人有朋友,間中嘗嘗美食,年中去去旅遊就夠;現在的我也同樣認為不需要擁有太多,但內容可能變成:有人和你說說話,三餐能夠吃飽(甚至兩餐,農村一般只吃兩頓),有一張床,有水洗澡就夠。但最後要補充一句,這兩種態度對我來說,不一定有衝突或價值高低之分,兩者同樣可以是快樂的、美好的,只是重點和源頭不一樣而已。



(二號大廚曉琴)

2011年10月14日 星期五

外展

和去年一樣,開工不久就正式做外展工作,但今次的不同在於它實在來得快:到步後第二天就正式首次探訪病友。和流浪兒童的外展不同,首先,流浪兒童基本上一眼就能認得出,愛滋病人卻沒有外在特徵;前者我們可以主動找得到,後者卻要靠他人轉介,因為甚少會有人主動告訴你他/她是愛滋病人。

其次,流浪兒童的外展工作範圍,來來去去都是市中心那幾個地方,而愛滋病的外展由於以探訪和關懷為主(有時也會和醫療有關),所以地方和手法都比較有彈性,有時會在病友的家,有時又會在醫院,有時還可能會在茶館、餐廳、公園或商場(和病友逛街購物),甚至要出差到下關以外的鄉鎮,因為我們不僅務服下關這小鎮,而是整個大理。按土地面積計算的話,大理足有二十多個香港那麼大。

我首個接觸的病友叫朱姐(由於感敏問題,今年的案主都會一一化名)。由於朱姐行動不便,而且她的家接近中心,所以同事每次都是到她家去探望她。朱姐今年四十多歲,丈夫因販毒正在坐牢,而她行動不便的原因猜想也和她多年來在大腿靜派注射毒品有關。朱姐在99年證實感染愛滋病,事後成功戒除毒癮,通過教會人士介紹我們認識,現時生活主要靠低保收入(國內的綜緩制度)和教會朋友的援助。

不知道是吸毒的後遺症,還是患病時間太長,朱姐除了身體十分虛弱之外,就連頭腦也不太清醒,間中說話會語無倫次。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那句反覆說了幾次的話:「我想快點死,但我又怕死」,多麼矛盾,多麼叫人扎心。朱姐無兒無女,丈夫被判十年徒刑,加上這個病令她不敢面對任何人,雙腳的毛病又令她不能到處走。除了我們和教會的朋友間中會探望她以外,她每天就只能獨自承受孤單和絕望……

第二次外展就在探望朱姐後的翌日,今次的個案不只一人,而是一個家庭,一家三口都受感染的陳家。陳家住在巍山某條小村,離下關大約百多公里,是一條出名的「毒村」,吸毒、販毒、製毒樣樣齊。陳先生說農村沒有人管,而且這門生意利潤高,很多人樂意冒這個險,我在陳宅門外就發現當地人公然種植大麻!



(陳家門外的大麻,偷拍得來的。抽大麻的人是抽它的葉子,而雲南人還會吃它的果實,叫麻子。麻子的「毒性」近乎零,所以吃麻子是合法的,而且四圍都可以買得到【但葉子明明是不合法的嘛,為何又可以種植和賣麻子?真搞不懂】,一般在農村會把它當瓜子一樣,用來消磨時間和招呼人客,去年我家訪大理時就吃過不少,至今才知道它是什麼東東!)


不消說,陳氏夫婦自然是因針筒注射而染上愛滋病的,二人和朱姐一樣有共同的特徵,就是間中會語無倫次。不過同事說他們比早前精神得多,至少神志清醒,體力看上去也不錯,因為我們到步時,他們正在曬大米和洗衣服。同事又說,由於愛滋病感染者身體虛弱,所以很容易患上各種疾病,之前一家三口就經常同時生病,但今次他們看來都健健康康的。

說了兩次一家三口,那第三口到底是誰?這明顯不過是他們的孩子,也是最令人難過的事情。小男孩今年才九歲,是通過母體感染這個病的,寫到這裡也不知怎樣寫下去......小孩有點害羞,也有點跳皮,一方面不願和我們打招乎,另方面又不時作弄我們。陳小弟弟因為常常生病,重讀三次一年級也不果,最近終於沒有再上學,跟陳爸爸一起做生意,包括賣狗肉和做私煙。可是小孩至今還不知道自己染上這個病,即使他每天都要定時吃藥。我們對陳氏夫婦說,總有天要讓孩子知道這個事實。他們為此感到很無奈,也非常內疚,但就是無法向孩子開口(或者說了小孩也不明白,畢竟他才九歲),就連自己倆的病情也不願多談,更莫說讓村裡的人知道。

每次探訪病友,我們都會為他/她們帶點小禮物,都是比較實際和有用的東西,例如雞蛋、水果、藥物、圖書或小玩具(給小孩)。由於陳先生常常在外做生意,別說吃藥,有時就連正餐也沒吃,所以我們特別送他一個小藥盒,方便他出門帶備少量藥丸(他上一次和同事見面時表示,出門帶太多藥瓶很不方便,所以索性不帶不吃)。另外我們又送了兩個小橡皮球(就是我們小時候玩的「彈彈波」)給陳小弟弟,獎勵和提醒他保持清潔,因為他之前的手和臉都是黑髒髒的。

或者因為一早做足心理準備,且又經過一年流浪兒童工作的洗禮,我在面對這些傷心故事時,已不會有太大反應。事實上,同事亦提醒我,我們既非研究或醫護人員,對疾病和藥物學了解不多,所以幫助都很有限,只能和他們做做朋友,聽聽他們的故事和需要,陪陪他們走人生的一小段路程。這點在性質上和流浪兒童的工作有點相似:無論是救助、成效或回報都是很有限的,有時甚至會被騙、被傷害或被利用,同樣會灰心、傷痛及難過。

剛開始這工作的我,自然未遇到太多難題,或者這只是個起步,相信日後會陸續有許多挑戰。現時最大挑戰的,不是勇氣或自我保護的問題(很多人也為此擔心我,先在這裡多謝大家,不過我們只是做關懷和支援的工作,風險不是大家想像中的那麼高,不過我會多加注意的,雖然也不知要注意甚麼:p),而是語言的障礙,因為本地人大部分只會說方言,而且他們的方言比較混雜,不像昆明話有系統和劃一,甚至每條村子也有自己的方言,有時就連本地同事也只聽懂八八九九(經我再三追問,這些方言就叫「方言」,根本沒有名稱,不叫xx語或yy話,有些字眼更連文字也沒有)。還好我在昆明生活了年多,昆明話基本上也聽得懂,而這邊的方言和昆明話有點相似,所以我大概能聽得懂三至五成,日後還要繼續努力,以及靠同事多多幫忙。

說起同事,我雖只來了一星期,但已覺得這團隊很了不起。之前已提過海外同工有多好,這裡就不再重覆。至於本地員工,他們雖有工資,而且外展全都由他們負責(基於語言、文化、互信和政治感敏等問題,不過我黃皮膚黑頭髮,又聽得懂三五成方言,所以可以幫忙),但他們也毫無怨言,都是有勇氣和愛心的人(否則也不會幹這行,曉琴早前笑說:「好人好姐也不幹這行吧!」),而且對工作有熱誠,同事之間又團結……我有預感,今年會是非常豐盛和難忘的一年。



(中心大廳掛了三幅海報,這幅的話最打動我,令我呆了一下:「如果我告訴你,你還會愛我嗎?」我深信人人都有權利去愛和被愛,不論是流浪兒童還是愛滋病友,可是......現實就不是如此......我也不禁問,萬一我也受感染,我告訴「你(們)」的話,「你(們)」還會愛我嗎?)

2011年10月11日 星期二

新中心


前後兩個大背囊,左右兩大袋雜物,從昆明市中心坐車到西部客運站,再從客運站乘長途車到大理下關,然後再轉出租車到村子,兩位同事就在村口等我――等了這麼久,終於來到新的中心。



(中心所在的小村子,日頭有點熱鬧,因為有菜市場,但晚上七點後即變死城)

這兩位同事早前在昆明見過面,男的叫利生,沉默寡言,看上去是個柔情硬漢子;女的叫曉琴,項目負責人,在中心日子最久的一位。對曉琴的印像比較深,一來上次會面時,說話的主要都是她,二來她雖然個子小,卻看得出一點也不柔弱,而且從她的分享中,你能感受到她的熱誠和光芒,第一眼已有點欣賞這位同事。

新中心的員工不多,連我和兩位間中幫助的義工在內就只有八人,當中三人來自澳洲(早前還有一位新加坡人和一位美國人,但都已回老家或轉到其他項目點去),其餘的都是本地人。正如曉琴早前說,愛滋病關懷工作本身就有點「趕客」,即使在NGO或慈善群體中,也沒有多少人願意投身。

中心的負責人是來自澳洲的Sam,他和年輕貌美的太太一同在這裡工作,二人同心,羨煞旁人。Sam主持了大約個多小時的「迎新環節」,包括同事間的互相認識,以及向我講解中心的工作和日後的安排。



(小區內的菜市場,以後每天三餐大概都會在這兒解決)



據我初步了解,中心的工作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預防、教育和推廣:於大學或教會舉辦培訓和講座,一來為提高大眾對愛滋病的認識,二來鼓勵更多人加入我們的行列。第二,病友及其家人的關懷:照顧病友的身體、情感,和生活需要,家人方面則包括心理輔導、鼓勵復和與接納,甚或教導基本衛生常識等。第三,其他不相關、定期或不定期的事工:麻瘋病關懷、兒童補習班、社區及節日活動等。

至於服務對象方面,撇除以上第三類工作的話,所有對象都是和愛滋病有關的。這些對象大致可分為五類人士,分別為:(一)吸毒者;(二)性工作者;(三)小孩(從母體或其他渠道被感染);(四)一般性感染者(包括「一般性」感染,即如血液感染,或一般「性感染」,即性接觸感染);和(五)家屬。由於他/她們的性格和背景都很複雜和敏感,所以一般情況下都會獨立處理每個個案,而且手法也因會應個人而作調整。不過,有時也會把類近或合宜的個案組織起來,例如開小組、安排過來人鼓勵新病友等。

之前我也不知道,原來大理是全國最大的毒品中轉站之一,所以連帶愛滋病的問題特別嚴重。大理的常住人口只有五十多萬,但已知的確診人數就超過四千,其中大約有一百人和我們有聯繫(間中會有些新病友加入,又有些舊病友離世)。從數字上來看,我們的工作真有點車水杯薪。先不計病人家屬、行政工作和其他與愛滋病無關的工作,假如七個人(當中有中文不好的外國人,也有間中才幫忙的義工)分工每天探訪或跟進三個個案(肯定已超額完成!),那即使一年到晚都不放任何假期,每個病人一年也只能安排十一次見面,即一個月一次也沒有。說句難聽的話,他/她死了也未必有人知。可想而知,同事們的工作是有一定的壓力和艱辛,難怪他/她們聽到有個傻瓜來做一年全職義工,都表現得很高興。



(中心對出有一個手機和mp3專賣場,聽來好高檔吧,不過,就是這樣子的了!)


談完新中心,還是要再說說舊中心。日前舊同事打電話給我,說中心在國慶假期的某個晚上被洗劫一空,辦公室的電腦和夾萬全都被偷走。同事們和我的反應都一樣,霎時就認定是某幾個惡童的所為,因為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中心在這段期間無人看守(以前由於有小孩入住,所以即使是過年也會有同事輪流值班,可是當孩子們都搬到兒童村後,國慶假就沒有人看守了)。氣憤過後,我再三反覆思量,覺得在沒有證據下就判他們的罪,還是有點先入為主和不合情理。的而且確,犯案的有可能是其他人,正如中心以前也出現過賊人一樣。此外,我心底裡始終希望犯案的不是他們。可是,小虎日前回中心找同事自首(對,他又從家裡跑出來了,唉!),承認自己當時也在場,不過只有份看,沒有參與(小虎還是有良心的),而且也供出其他犯案者出來。一如所料,果真是早前被趕走的申恩申敢兩弟兄(〈六國大風相〉一文中的幾個臭惡童),還有他們在外面的幾個「老大」。

回想起來,中心被劫是不幸,但不幸中的大幸是我當時已搬走了。之前也有同事建議我繼續暫住,可是眼見大部分東西已搬到兒童村(連洗手盤和爐灶也沒了),我覺得實在不方便,所以還是搬到別處暫住。試想想,假如事發當晚我在中心的話,一場血戰肯定少不了的;現場留下了斧頭、鐵筆、錘子、開山刀、大鋸等,結果很可能不是劫案,而是命案!荒謬的是,同事帶同疑犯的照片去報警,警察的態度既傲僈又不受理,還恨批同事毫無證據,誤信小孩,浪費警力……至於小區的監控(防盜)嘛,本應是很好的鐵證,但後來發現它原來只是件掛飾,是根本不能用的!實在夠有好笑……還是那句,這個國家……

明天要和同事第一次出外展,探訪一位目前身體狀況不太理想的病友,後天又會出差巍山,探訪一家三口患有愛滋病的家庭。事情好像來得很快,不過這樣也好,反正我已等了許久,就不要浪費時間,邊做邊學吧!

2011年10月5日 星期三

下一站……大理

和大理的同事見面後,終於把一切都定好了,過兩天就正式出發(因為適逢國慶假期,一放就一個禮拜),展開下一段義工服務之旅。

上星期,舊中心正式搬家,四圍都混亂不堪,應拆的拆,該掉的掉,要打包的打包,大伙兒都好不忙亂,可是孩子們都不怎麼聽話。周華本來已被趕離中心,但因為早前被斬傷要做整形手術(詳見〈血災〉一文),我們萬般不願意又把他接回來。醫生規定他必須先戒煙,否則不會為他動手術,可是他一直都在抽,在中心又不時鬧事,和同事及其他小孩都發生過好幾次嚴重衝突。在衡量過利害得失後,同事們決定不帶他同往兒童村(新中心),著他在搬家那天自行離開。他知道這決定後心有不甘,搬家前幾天越來越猖狂,還差點令我出手教訓他。

早前,中心接收了一個流浪漢的孩子,他叫小浩,今年六歲。為了讓他不再流浪,我們決定帶他同往兒童村,可是日前又再發生那件可怕的事――小勇三番四次迫小浩含他下體!事件發生在搬家前一個晚上,小勇在陽台脫了褲子,正要小浩幹那件事,恰巧被同事逮個正著。幾經審問才得知,原來事件已不是第一次發生,小浩一直不敢告狀,當然是怕小勇報復,可憐小浩就一而再被迫作這樣的事。

由於當晚值班的是新來的年輕同事,所以事情便交由我處理。常言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我和小勇單獨談話時得知,他小時候也被迫幹過這樣的事。一方面我心裡很同情他,但另方面犯了這樣的錯,中心沒可能再容得下他。結果我沒有怎樣責備他,和他說了許多人生道理,然後看著他從已打包好的行李中取回自己的物件,另外再給他兩件外套後便送他離開。

這是多麼令人難受的場面。小勇在中心其實表現不差,有時還會主動幫我們做點事,可是不這樣處理的話,一來會影響日後的管理,二來對小浩也不公平,三來小浩日後會被怎樣報復,這可不敢想像。說到底,我們不可能天天二十四小時保護他。結果,去兒童村的人數就少了兩名。不過這還不止,來了不久的阿星在搬家前又無故跑掉,相信是因為野性未馴,在外頭還未玩夠,不想跟我們去那麼遠的地方,所以去兒童村的又再少一人。

有人不想去,有人想去卻去不成。陸路早前故態復萌,天天不是打小浩就是打其他孩子,上週更和小李宇一起跑掉。不過,搬家那天他又回來了,還高高興興地嚷著要同去兒童村。可是經同事們商議後,大家都認為他不適合前往,只能留他在外展點接受日間服務。小陸路知道消息後,不斷向每個同事求繞,但結果當然沒用。當他眼見大伙兒出發時,小陸路靠在我身旁哭了……

回想起在中心這麼久,就只有陸路從未哭過,不論是被我們懲罰,還是那次他被打破了頭,血流滿面兼縫了五針。可是今次我知道,他的哭不單是因為心有不甘,更是因為感到被遺棄,再一次的被遺棄。由於我不會前往兒童村,當時院子裡就只剩下我和他。小陸路在中心算是很聽我話的,眼見他落淚,我的心也和他一樣。陸路確實是個可憐的小孩,連自己家在何處、父母姓甚名誰,通通一概不知道(詳見〈矛盾〉一文)。又一次,「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內心的矛盾不知怎樣宣泄。我在中心門外買了枝冰棒請陸路吃,然後目送他獨自離開。臨別前還叮囑他記緊去外展點找我們,答應他日後有好表現的話便帶他去兒童村。

最後,中心就只剩下我一人,由於新地方要隔日才可搬進,當晚我便獨個留守中心,面對人去樓空的冷清,令我再次想起陸路。翌日早上起來,我收拾好行裝,準備搬到另一個地方暫住,離開前發現小陸路睡在院子的一角,就在那堆我們不要的舊衣堆中。這時我才想起,昆明天氣轉冷了,所以他回到這裡,並在舊衣堆中暖暖身。看到這情景,怎能叫人不為之動容。其實不單只陸路,在昆明的街頭還有許多類似的小孩,他們吃不飽、穿不暖;無人關心、無人愛護。再過不多久,昆明便會入冬,他們又要面對一年最難挨的日子,想到這裡也不禁……

就這樣,流浪兒童的工作就正式告終。本來以為早已結束的工作,結果留下了一個月的尾巴。現在我身處市內一個小單位,待國慶假結束後便前往大理。長假期,人人都在歡樂中渡過,家人團聚、出外旅遊、吃喝玩樂,可是有誰會記念這些流浪兒童?半年前,流浪兒童是國內媒體的頭號熱話,就連我也上過好幾次電視。結果半年過了,流浪兒童的問題點丁沒有改善,可是媒體和大眾已轉到食品安全這話題。這個國家,這片土地,這些人們,到底還有多少無奈,還要承受多少磨難?或者大家早已麻木了,又或者,連我也會快將麻木……

下一站……大理!

2011年9月27日 星期二

等待與期待

滯留昆明,因為和機構有新的安排。原先說好要去德欽,可是那邊的項目出了點問題,負責人告訴我暫時未能成行,所以馬上安排去另一個項目點。

新機構的總部和負責人雖在昆明,但它的制度有點特別,不是總部派你去那就可以去那,還要得到當地同工的認同才能前往。即是說並非總部派不派你到地區去,而是地區讓不讓你加入;架構上表面是從屬的關係,但實質上地區還是自主和獨立的。

理性上我認同NGO應有這種的制度,但個人情感卻非常著急。雖說舊中心還有點事情處理,但內心還是想早日成行。日前終於收到好消息,機構在大理的中心接受了我的申請,國慶假結束後便可正式上任。那邊的項目和原先的很相似,主要服務當地的愛滋病友,另外也有麻瘋病的事工。收到消息後實在鬆了一口氣,後天會和大理的同工見面,因為他們會在國慶前到總部開會。

回想去年聯絡機構時也出現了許多轉折,由原先去非洲的愛滋村轉到廣西的山區,再由廣西的山區轉到雲南的昆明。人生本來就有許多事情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或者正面來說叫做意外驚喜,事情往往要在我們踏出第一步後,才會見到陸續的發展。這樣的人生正合我意,也是我一直所追求的,安份和穩陣的生活始終不太適合我。

從去年到現在,其中一件學會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表面上是靜態和被動的,對性急和固執的我自然很是不慣,但在這段期間我對等待就有了新的體會。學習等待,其實是人生重要的一課,因為等待換來了空閒和空間,讓我們可以更關注身邊的人和事,也唯有等待過後才能更享受意外的驚喜。換句話說,等待並不全是被動和消極的,相反是另一種主動和極積,磨練我們的耐性和意志,為上路而作好準備。

我在這段等待期也不是閒著的,一方面要繼續早前接來的外快,另方面又要幫忙中心搬家及其他過渡工作。那個小孩應同去兒童村(新的中心),那個小孩送到家舍較合適,那個小孩應留在外展點、甚至放手不管,還有上學童的住校和轉學安排等,不少工作我也可以給點意見和支援,說到底我已是中心的老員工(現時兒童部的員工大多來到中心不過半年)。

此外或許是緣分的安排,早前認識的兩個當地朋友,一個日前證實子宮長了個腫瘤,另一個則家人出了點問題,二人最近心情都不太好,正需要朋友在身邊。剛巧我還在昆明,可以陪陪他們,所以連日來分別約了他們幾次,互相扶持一下,吃吃夜宵、唱唱卡拉ok,日子過得也挺充實。

等待或者就是這一回事,有人會被動和消極地呆著,但只要細心觀察身邊的人和事,主動和積極活好每一天,其實還是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們作的。等待可以包含期待,但願這兩位朋友的困難都早日解決,也期待和大理的同工會面並盡快開工。

2011年9月23日 星期五

新開始

回到昆明,意外地又在舊中心(這樣稱呼有點不慣)住了數天,因為新工作還未安排好,舊工作又有點手尾跟進。同事和孩子們都奇怪我為何會回來,戲言說我捨不得要永遠留下來。

先談談新工作。八月份和新的合作機構接觸過,是一間很特別的NGO(由於種種原因,我都盡量不提機構的名字,不論新或舊的)。說它很特別,首先因為它是一間有基督教背景、由海外人士和資金運作,而在內地成功註冊的NGO。基於國內的特殊政治環境(這句話很官方!),一般有宗教和海外背景的NGO是極難取得本地註冊的。去年另一間我協助的香港機構,雖然在國內有無數扶貧和教育項目,但就是一直辦不到註冊。新機構能成功註冊,全因多年前――早於國家制定海外組織註冊法以先――已在雲南地區開展了許多社會服務。

其次,新機構不但有海外背景,而且大多數員工都是外藉人士,來自歐、美、亞、非等二十多個國家,部分員工甚至幹了十幾年。過去一年,舊中心同事和外界都稱我為「長期義工」,但如今在新機構就要改稱「短期義工」,因為按新機構的標準,兩年以內的都屬短期性質,說來真有點諷刺。不過最特別和重要的是,新機構的所有外藉員工,不論主管或前線人員,全都和我一樣,是靠朋友或教會支持的非受薪義工(本地員工則有工資)。經過這年,我充分體會到這點是非常重要的。一來義工並不是抱著「打工」的心態而來,其熱誠和無私在一般情況下都無用置疑,工作表現有時甚至比正式員工猶有過之(雖然也不一定)。二來許多國內的NGO都有來自香港或海外的受薪員工,可是他們的工資和福利往往比本地員工優厚太多,所以本地員工時而會有比較,甚或埋怨。這自然會影響彼此之間的團結和士氣,舊中心就不時出現這問題。

此外,它和好些大型NGO不一樣,後者往往在全國多個地區開展了大大小小的不同項目,然而量和質卻不一定成正比的。過去我曾接觸過不少項目,某些確實做得非常表面,說得難聽點,有的是毫無方向,有的甚至是為做而做。反觀新機構,它多年來只專注於雲南地區,這既有利於把項目做得更深入,亦有助於管理和與政府及其他單位合作。當然,凡事有利亦有弊,這路線的弊處在於不易使機構出名。一般而言,NGO的「市場佔有率」不足會較難得到外界的認同。換句話說,籌募經費也較困難。

最後,基於以上兩點,新機構的行政費用和員工開支相對地會較低,這既能減輕籌款的壓力,又能令資源運用得更合宜。所以它和很多NGO不一樣,人家的規模越做越大,項目越來越多,相反它卻越縮越小,但越做越深,有些項目更會在上軌道後分給其他人接手,包括當地的NGO、教會、個人,甚至政府。亦因為這個原因,它不用太擔心機構不出名或「市場佔有率」不足,又能和政府及其他組織有良好的合作關係。這是我最欣賞它的地方,也是我為何最終選上它的原因。

說了這麼久都只有讚美的話,但平心而言,一日未正式開始工作也不能作準。那麼我將來的工作到底是甚麼呢?具體的細節還有待安排,假如沒有太大變動的話,應該會去雲南最北且較偏遠的地區(靠近西藏),照顧當地的孤兒、愛滋病友(國內叫艾滋病)和麻瘋病友。早前好些朋友聽到後都有點意外,通常第一個反應是:「現在還有麻瘋病的嗎?」,第二個反應是:「會不會有危險?」第一個問題很容易回答:「有,尤其在貧困和衛生環境較差的地區」。至於第二個問題,我個人不太擔心,相信只要小心謹慎,並依足機構的指引,問題應該不大,何況我又不是前線醫護人員(新機構有很多都是醫護人員)。我所擔心的反而是自己能否應付得來。

怕應付不來,不是因為環境惡劣或有可能要面對生離死別,這兩方面我已做足心理準備,何況經過這年的鍛練和考驗,相信問題不會太大。而我所擔心的,說出來會有點丟險,因為照顧麻瘋病友的工作包括替他們包紮和洗傷口,而我……是怕血的!過去一年,我間中要幫小孩洗傷口,但每次不是無法完成,就是戰戰兢兢和鼓起無比勇氣,事後還會累得像打了場球賽一樣。我想,這會是一大考驗,當然我也不會太勉強自己,因為這對病友和自己也不好,但至少總會嘗試克服它。

在起行之前,新機構和我要再開會和培訓幾次,所以短期內我還會留在昆明(新機構總部所在)。亦因為這樣,我現時仍住在舊中心,繼續和同事及孩子們在一起。這樣也好,我可以和他們多聚一段日子。然而中心下週初便會搬到城郊去,由於地點太遠,之後我要在市內找個地方暫住,直到出發為止。

一開首提過,舊中心有點手尾要跟進,除了交接工作和收拾東西外,日前收到小冬班主任張老師來電,說小冬的學習出了點問題,要我到學校談談,簡單來說就是「見家長」!見家長這回事,我小時候可是經驗者,相信沒有幾個香港學生有我「經驗老到」。不過人人都會猜到,老師要見的是我父母而不是我。今早剛和張老師見面,氣氛和心情總是怪怪的。昔日坐 / 站在「犯人欄」上的我,如今卻變成了「家長」。

張老師是個盡責的班主任,見面其間感覺到她非常關心小冬。會談一如所料沒有甚麼結果(我可是個經驗者嘛!),只是得知小冬的學業和操行都出了些問題,一時間我還未想到應該如何處理。站在過來人的立場,我好能理解小冬,再者小冬也長大了,責罵或懲罰既無效亦無必要,但為了他的未來著想總不能不了了之,唯一想到的是要和他好好談談。小冬平日住校,週末才會回中心,所以要等到明天才有這個機會,恰好有一晚時間讓他平復和反省一下。

新開始,原來只是舊的延續。早前寫了句:「離別從來只為了上路,結束也是另一個開始」(詳見〈一年之後〉【下】),現在應該要修正為:「離別從來只為了回歸,結束也不只是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