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5日 星期六

農家樂

在昆明期間正值五一假期,我和小趙一家到了他爸老友開的農家樂玩半天。農家樂是本地人間中在週末或假期自駕郊遊的地方,通常供人釣魚、打牌、吃農家酒菜,吃喝帶玩一般才三兩十元,價錢化算,環境優美,是五三良朋和一家大小的好去處。


趙爸老友的農家樂在一個叫沙朗的地方,離昆明有好幾十公里遠,莫講我從沒去過,就連聽也未曾聽過。趙爸說那邊有個又大又美的湖泊,所以即使現時雲南這麼乾旱,湖水也能勉強供應當地人食用,只是對於遠離湖泊的居民就比較艱難了,因為湖水並非自來水,要用的話唯有親自背擔挑或水桶到湖邊打水去。















(好美的風環,可是湖水因乾旱已乾了大半,原來的比現在大一倍有多)

到步後,我們把買來的海鮮放在廚房(趙爸要親自下廚煮旁蟹和蜆,其他肉菜則由農家樂提供),然後就到院子裡乘涼和打牌。這邊所說的打牌,一般是指玩樸克,玩法五花百門,最常見的是「鬥地主」,我們當日玩的則是「雙扣」。只是「雙扣」的玩法太複雜,一時之間我也學不來(其實是不太感興趣),所以陪他們坐了一會兒便獨個到湖邊走走。

湖泊雖美,卻沒有想像中的大,而且湖邊四周的土地全部乾得呈現龜裂狀態。以前只在媒體或相片中看到的情境,想不到如今歷歷在目。據當地人說,龜裂的位置原先是湖泊的底部,由於雲南連續三年大旱,現時湖的面績已比原先細了一大半。在香港,潮退時露出的底床就見得多,但因乾旱而造成的則從未見過。















(龜裂的湖床......)

自從早前一場大雨以來(見〈天降甘霖〉一文),雲南地區就再也沒有下過雨了。由於旱情持續嚴峻,農作物相繼枯死,農民損失慘重,生計大受打擊。好些志願組織已進發山區,幫助居民掘井、打地下水,只是未知成效如何。現時市區雖未致於大受影響,但人們也有意識地進行各種節約,減少洗澡和嬉戲用水自不在話下,就連餐館、咖啡店的廁所也相繼停用。而我亦選擇隔個三兩天才洗澡、換衣服。

入夜後,我們嘗過趙爸的廚藝,又把酒談歡大半天,一心以為快將離開,結果他們又要再打牌,且一打就兩個小時,直到夜深才捨得開車回昆明。整天令我最難忘的,當然不是「雙扣」和海鮮,而是那片令人心寒的龜裂地土。假如旱情持續的話,真怕未來會連整個湖也消失掉,情況實在叫人擔心。


為甚麼要寫農家樂?因為寫本文時人已告別大理的中心,去了一直想去的農村,作最後的衝刺和自我挑戰(作賤?)。到步幾天,生活習慣和起居飲食終於嘗到真正的挑戰,這兒不能上網(只可在週末到二十多公里外的縣城找網吧,所以日後都會在週末才更新網址,而且每次可能多於一篇)、早睡早起(十時半睡覺,六時起床,這是我嗎?)、集體生活(比兒童中心時更密集)、自給自足(親自動手種菜,現在腰酸背痛、手指頭更長滿水泡,連打字也會痛)、三餐重覆吃相同的食物(而且要在十分鐘內吃完)、除書本以外就只有藍天白雲(非但沒有街道,連一瓶水也買不到)……到底這兒是甚麼地方?待我寫完早前的兩三事後便自有分曉。

我的心肝


但凡回港都必路經昆明,所以我自不然會抽三幾天稍作停留,一來見見我的豬朋狗友,二來探探兒童中心的好同事和心肝們。

自去年一別,我們已許久沒有見面。人事變遷是中心常態,小白去年年底離職,小王和梅師也分別在年頭走了。至於中心另一常態――同事結婚和生小孩,李志(生了一女)和小龍(生了一子)才生了沒多久,接著就快輪到小蔣,阿菁和小纓則正忙於辦婚事,真不得不再說中心是個福地(見〈囍宴〉一文)。

說人事變遷和結婚生子是中心常態,那孩子們的反覆更稱得上是。小冬快要考高中,但情況不太樂觀;小毛、小貴和代祿的學業有下滑跡象(他們之前重讀,所以未有太大難度,現在才是考驗的開始),不過表現尚算穩定。最搞笑是為要幫代祿報考中學,因此聯絡了他媽媽拿取戶口本(戶籍證明),結果發現代祿的真名原來是代綠綠(普通話「祿」和「綠」的發音是不一樣的)!最開心是見到曉燕開始學說話,雖然發音很一般(對著我把「拜拜」變成了「爸爸」),但也算是一大快慰。

陸路真夠傳奇!之前交待過我們不讓他到兒童村,只對他提供日間服務。後來不知道是他走運還是不幸,不久就被救助站的人強行帶走了。雖然失去自由,但站方和中心溝通過後,認為陸路已流浪多年,根本無法找出其身世及家人,提議視他為孤兒或失縱人口處理,並馬上替他補辦昆明戶口(救助站是政府單位,所以有這種權力,我們則沒有)。同事們衡量過利害之後,都希望陸路留在救助站(雖然明知他一定會挨打和受不了毫無自由),只是沒想到這小鬼竟有本事從高度設防的救助站中偷跑完一次又一次。

聽同事們說,陸路第一次偷跑是強行踩在另一個年紀較大的小孩的背上,然後翻過石牆跑到街上。之後他來到中心求救,希望我們收留他,可是站方的人當日就來抓他回去。陸路當日大哭大嚷,不肯回去,更怒罵同事見死不救和出賣他。據說場面令人好生不忍,幾位同事都忍不住落淚。後來站方的確幫陸路辦了戶口,可是小孩根本不懂得這有何重要,過不了多久又再偷走出來(簡直是《逃》的真人兼兒童版!)。早前有同事在街上見過陸路,也和他談過幾句,可他就是再也不願回來中心,不知道是怕再被捉抑或痛恨我們。小小年紀不解我們好意,陸路如此,寶寶亦然……

寶寶自從回來之後(見〈回來了!都回來了!!〉一文),表現持續大有改善,非但得到同事們的稱許,連家舍阿姨和學校老師亦對他讚賞有加(寶寶已上學和入住家舍大半年了),可惜我一直最不願見到的事終於發生了。月前賤父突然來中心大鬧一場,說我們私藏寶寶,又堅持無論如何要接孩子回家。可憐寶寶自然又慌又哭。幾經同事游說,賤父終於答應讓寶寶繼續上學和住在家舍,並與中心簽了協定和安排進行家訪。只是家訪來不及做,寶寶就已經跑掉。日前有同事在街上見過寶寶,原來他和幾個「老油條」混在一起,終日流連網吧,無所事事。然而不論同事對他說些甚麼,他就是不再信任我們,堅決不再上學和回家舍。

孩子們的故事,再三重覆,永無休止,有如尼采(Nietzsche)所言的「永劫回歸」(eternal return)。不知是因為與中心告別了,還是這兩年已見得太多,心痛和不憤的感覺雖然猶在,但經已遠不如往昔強烈。現在要我再大寫特寫陸路的傳奇、寶寶賤父的不是,或者我還能夠寫得來的,但和舊年相比,至少內心已變得冷靜和抽離。既是「永劫」,自然也有「回歸」;我的心肝有跑掉的,也有回來的,之前最放不下的豬肝小豬)就終於回來了。

小豬回來當日,阿菁第一時間通知我,並將電話遞給這個小鬼。「你不要阿老師了嗎?」我劈頭的第一句話;「沒有啦,要的要的!」小豬說。在話筒中我再次聽到這把惹人憐愛的聲音,腦海更浮現出他在吐舌、扮可愛,和既開心又慚愧的樣子。跑了大半年,猜想他在外邊也吃了不少苦頭。我沒有問他太多相關的事情,一來同事早已告訴我,二來也不想他重提痛處(逃離控制他的人之後,小豬曾經自發回家一趟,可惜家人還是愛理不理的,結果又再離家出走,最終在街上被同事找著)。我只問他「有沒有想我?」、「在中心開不開心?」,還有「要不要等我回來請你吃葡萄乾?」(見〈小風波〉一文)

老實說,遇著時間的流逝,我對孩子們的故事早已不如當日般感覺強烈。但話雖如此,我知道自己和他們的情感結連,其實早已分不開了。不論是小毛、小冬、小貴、代祿、陸路、寶寶、小豬,還是生林、小杰、小琴、曉燕、長久、小紅、飛飛,甚至(令人討厭的)壽林、大咀、小石、俊邑、周華……雖然我們已沒見一段日子,以後再見的機會也相信不多,甚至有天你們會忘記阿老師是誰,而我則對你們的故事變得更冷靜,更抽離,但請相信我,我至少不會忘記你們,仍會繼續祝福你們,不斷更新你們的故事,並等候著你們的回來,你們的成長。

因為,你們都是,我的心肝。

2012年4月29日 星期日

老港


前文談過老外後,總覺有點意猶未盡,所以今回要談談內地港人,也談談自己,否則既對老外不公,也對老港和自己過分抬舉。

首先我要補充一點,且要老老實實交代,經過這兩年與好些老外和老港打交道後,我不但對他們失望透頂,也得承認自己對他們有點成見,甚至心底不無怨恨。可是我並非要借網上平台作甚麼指控或抹黑,正如我再三強調,他們都是好人,只是好人有時所作的並不一定對,反過來對的事(right thing)也不一定等於好的事(good thing)。常言道:「好心做壞事」就有此意。

凡人皆有限制和盲點,你我亦然。有時我不想太過苛刻,但或許是我期望太高,對人對事又過分上心,結果庸人自擾,反傷己身。不過話說回來,既然人人都有限制和盲點,那我選擇的往往是站在弱勢一方,正如村上春樹所說的「雞蛋與牆」。我們這些來自富裕社會的人,對「雞蛋」一方來說本來就有一種不公平的優勢,所以我總會對後者多點寬容,多點體諒。好像朋友之間常常談到外地家庸的種種不是,我雖理解,也感同情,但要我選擇的話,我仍會站在外庸一方。

內地老港其實和老外一樣可分為三大類(見〈老外〉一文),也同樣有著好些共通的盲點和毛病,可是老港比起老外有時更不受本地人歡迎。我和很多本地人談過,原因大致不離這些:港人老闆或上司,特別是工商界別的,有的懷著鴻圖壯志來開拓新市場,有的是在不情願之下被派駐內地。他們視內地為有待開發的金礦、向上爬的階梯、職場的中途站或失敗後的第二戰場,他們從來沒有認真了解這兒的人們和文化。不過正如上文談老外一樣,我仍相信內地港人不全都是這樣的,可惜這種港人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我有不少內地朋友曾在老港手下工作,他們無不恨透老港的自以為是和歧視剝削。即使是在NGO的界別裡,由於工作態度和價值觀的不一,老港不時會以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員工,又或者視他們為可置換(replaceable)的工具。加上本地工資一般才千多二千元,是老港的十分之一也不到,當老港要求本地員工有和自己一樣的工作態度和付出,卻又不見得比本地員工更有能力和辦法時,試問本地人又怎會不感到不爽?

此外,內地人對港人也有一種意識形態的矛盾。吾等老港,常常高舉家鄉的自由、法治、廉潔,還有每年的六四、七一。身為老港和遊行常客,我不單堅信這些價值是不能取替的,更常常為此感到自豪,然而問題就出於這裡。記得有次和一位曾在香港居住幾年的內地友人談起這話題,他坦言相告自己的無奈和氣憤。一方面他和(部分)港人一樣,對這些價值有無限憧憬和渴求,另方面卻對某些港人常常站在道德高地,批判內地種種不是而感不快。這點我是能夠理解的,正如我不想被人誤會自覺做義工有多偉大、自己能與本地人打成一片有多了不起。套用我這位朋友說過的一句香港諺語:「有頭髮邊個想做癞痢?」。當然,我和他都不會過分抬舉或小看內地或香港人,正如我們深知兩地都有窮人富人,彼此各有種種不是,有著太多只求個人利益、漠視他人受苦的害蟲,又同樣厭惡有些內地人抱一種「我不好過你也別獨活」的那罎髒醋。

老實說,我能置身事外,且為本地人所接納,並非我人特好或有甚麼過人之處,關鍵只是我和他們毫無利益衝突(不領工資又不是領導),食住方面又與他們無異(只是間中喝喝咖啡、去去香港)。然而我要坦白承認(懺悔?),老港和老外的自我感覺良好,又或者自我優越感非但十分平常,有時也會在自己身上出現。特別當你看到這邊很多無理和荒謬的事情,小至環境衛生和待人接物,大至倫理責任和社會規範,你總會有千百個看不過眼,同時覺得自己和他們有別。要避免這種老外或老港心態,你得要不時警惕和反覆自省,否則是無法免除這種原罪和誘惑(見〈老外〉一文)。

來了雲南快兩年,義工旅程也接近尾聲(已決定暑假後回港工作),回想自己也曾犯過不少類似的錯。比如在〈雲南大旱〉中就提到自己的無知(說了句「沒有平價野菌吃」,見〈雲南大旱〉一文。提外話,自從上次下過大雨以來,這邊接連兩個月也沒下過雨了),之後內心真有點歉疚自責。有些情況又更為複雜,例如我不時提到自己對美食和咖啡的渴求,然而為求與本地人看齊,我在這兒會盡量壓止之,不過有時再深想一層,這樣做豈不是另一種自視過高?豈不也預設了我和他們的差別?日前和香港友人說起,做個凡事上心自覺的人實在好難,回到文初談到站在「雞蛋」一方,我還要再補充一點:對優勢和既得利益一方,我從來都是比較批判和苛刻的。這是我要談老外、談老港和談自己的原由。

2012年4月26日 星期四

老外

內地叫外國人做「老外」,雖然總比叫「鬼佬」好,但始終說不上尊重。不過反過來,撇除這些門面問題之外,到底那些外國人又是否真正尊重中國人和中國文化?

這兩年以來,我在內地認識了好些深感敬佩的外國人,他們很多都是分文不收的志願者,致力扶貧、醫療、教育等慈善工作。面對語言及文化差異,他們會努力學習和尊重,所以深得本地人認同,甚至彼此打成一片。對於這些外國人,我衷心致以萬分敬意,但可惜的是,他們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據我觀察,在中國的外國人大致可歸納為三大類,第一類是來打工或做生意的,第二類是來讀書或旅遊的,第三類是志願者及其家屬。對於第一類人,我沒有甚麼喜歡不喜歡,因為無論是為了賺大錢還是只為悠閒過活(如開咖啡店),他們的行動是清清楚楚的,明買明賣,甚至吊詭的是,他們有時比另外兩類外國人更尊重本地人和本地文化。

第二類人佔三者中的大多數,其中有不少是令人生厭的。這裡要先補充一句,我的確遇過不少尊重和有禮的外國人,他們來中國是出於真心對這地方的好奇或欣賞。他們較能夠適應文化差異,又勇於嘗試新事物,所以較為尊重本地人和文化,可惜只是第二類中的少數。主流的是為要滿足大學要求,自願或被迫來這兒學習和體驗(海外不少大學都有類似的課業要求),或者自認為去「遠東」或「發展中」國家旅遊很酷,又或者僅僅為「泡國妞」和抽大麻(這在大理簡直常見不過)。一句話,這些人極為無知、討厭和嘔心。舉例說,可能因為我來自香港,能操流利英語,所以這種老外常常不把我當中國人看待,試過不只一次對我說:“Chinese food are so disgusting”(中國菜好嘔心), “Chinese people are so crazy”(中國人勁痴線), “Chinese girls are so cute”(中國妹好索)……面對這些老外,我既不生氣也不失望,有的只是不屑和後會無期,所以也不用多談。

我真正想說的其實是第三類外國人,他們都是好人,是值得被尊重,被表揚。可是通常我和他們都不太合得來,相處久了甚至有些反感。這從何說起好呢?我試舉三點來說明之。但我得先說,這類人並不是神棍或騙子,比如那些借行善之名騙財騙色的敗類(事實上NGO或慈善團體中確實有這些人渣)。所以我得再次強調,他們真的是個好人,不過問題也正正是出於此。

第一,他們是好人,這意味著他們通常都是循規蹈舉、行為正直,甚至有頭有面、事業有成的人。他們放下了身段和工作,有的更是專業人士,特別是醫護和教師;他們身家清白,人品正直,甚至連出身、成長和工作都是社會中上層,所以來到這兒就出現一些問題。例如早前我在〈雲南大旱〉一文中就提到,他們因為經濟條件和生活習慣而選擇較好的居住環境,所以感受不到旱情的嚴峻。這本來無可口非,更不是甚麼罪過,但卻不幸變得不知世情或不知人間疾苦。又例如我們的工作經常會碰到一些道德爭扎,他們有時會因為有太多包袱而未能真正體會當事人的處境,結果小事化大或好心做壞事。早前一位本地同事就因安撫一名感染者而說了個小小的藉口(嚴格來說不是謊言),但老外領導就以言大義教訓了他一頓。

第二,談到領導問題就不得不說,由於絕大部分NGO和慈善團體的資金都是來自海外,所以組織的上級基本上清一色是外國人。這並不單是信任與否的問題,更牽涉到溝通、合作和尊重等問題。身為香港人,我們當然了解國人有時在操守方面,尤其和金錢有關的事上常有誠信毛病,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在我們的工作上,基於外國人的身分敏感,即使他們能操流利普通話,但他們都只能負責日常督導、管理和行政,前線工作可謂沾不上邊。正所謂紙上談兵,這會出現甚麼問題、同事之間會有怎樣的衝突,相信不難猜想而知。

第三,我再重覆一次,他們都是好人,但他們往往帶著某種救世情懷來到這兒,不自覺地將自己視為救助者,人家則為被救者。這心態導致他們無形中看不起或不尊重中國人和中國社會(說句公道話,國人和國家有時的確既丟臉又幫不下),形成一種自以為事、自大和自我感覺良好。例如有次我和兩個老外因為一個不同的觀點起了爭論,二人竟然說我不是中國人(我從不否認自己是中國人),不如他們了解當地人和中國文化(但他們用英文和我吵架),理由是我「來」中國的日子比他們短(他們來了中國二十幾年,我則做了中國人三十幾年)!換作你是我,你會有甚麼感想?情況有如一個男人告訴一個女人她不知女人為何物,理由是他「閱女無數」!自大至此,惹人甚氣。

這不但是最令我反感的一點,同時也為我帶來好些反思。正如我再三強調,他們是好人,然而正因這樣,他們得到的全都是讚美和掌聲。久而久之,他們不再聽到質疑或批評的聲音,有的只是越來越多盲點、自我感覺良好,甚至變得自大和自義。這是多麼可惜,多麼失望。說到這裡可能有人會問,這些問題是否只出現在外國人身上?答案當然不是,所以其實我更想說的是,在我們這個圈子裡,不論是日本人、新加坡人、台灣人,還有,特別是香港人,其實也充斥著同樣的問題。他 / 我們都是這類「好人」、領導,經濟條件、成長背景、處事態度以及各種生活習慣皆和當地人有不少差異。我不知道是否可稱之為原罪或誘惑,然而類似問題就確實經常發生在他 / 我們身上。

既談老外,也談港人,更談自己。坦白說,這兩年間我在不同場合都聽到許多讚美言辭,我不肯定每個說話之人都是出於真心,但卻肯定讚美之言總是令人受落,尤其一次又一次的讚美。我怕自己會變成一個充滿這些盲點的人,更怕自己會變成同樣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容我再說一次,我不是要否定這些外國人的付出和偉大,他們都是大好人,而且好些確實不屬我所批評的這一類,是真正值得你我所尊敬的。同時間我亦不斷反覆提醒自己,勿因這些美名和讚譽而犯上同樣錯誤。

2012年4月17日 星期二

蓋頂飯

早前因工作之故去了昆明一趟,稍為留了一晚就匆匆趕回大理,原因不是大理那邊出了甚麼亂子,而是要趕赴日哥和月姐夫婦家的「蓋頂飯」。所謂「蓋頂飯」是指新屋行將建成的請客飯局,不過他們所建的其實不是甚麼新房子,而是把舊宅改建為民宿,只保留原來的房間給自己住,新落成的部分則會對外出租。

日哥和月姐是我們的老朋友,數月前我曾到過他們的舊宅探望二人,當時月姐臥病在床,身體虛弱,我們也不免有些擔心。早前月姐康復了,並來過中心探望我們,順道邀請我們出席她家的「蓋頂飯」,可是善忘的我當日就鬧出個笑話來。由於我首次和月姐見面時,她還是很瘦和很虛弱,我對眼前健健康康和長胖了的月姐根本毫無印象,更一口咬定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可是月姐非但記得我來自香港,更能說出我的名稱,令我當時感到非常慚愧。

事實上,我對自己的記憶力一向挺有信心,只是對於記樣貌和名稱就自知十分弱,加上月姐病後足足長胖了十幾公斤,怪不得我對她全無印象。本來這不算是甚麼罪過,但我卻一直耿耿於懷。因為說到底對於從事關懷工作的我們而言,忘記病友的樣貌和名字真是一個大忌。今次犯了這過錯,提醒我日後要對每位病友再用心一點,多加細讀每個個案資料,免得再犯同樣的錯。

說回日哥和月姐,他們膝下無兒無女,加上因病之故,家境向來有點拮据。就我所知,他倆一向努力為生活打拼,日哥白天會打些散工賺錢,月姐則替人家繡十字繡幫補家用。年前他們終於儲夠一畢錢重建舊居,並計劃做點小生意糊口,我們相信他倆的經濟狀況會日漸好轉,因而也為他們感到格外欣喜。

「蓋頂飯」當「晚」(才五點就開席!),他們在新居一共延開十幾席,賓客除親朋鄰舍外,還有好些中心的病友。我在這裡也一再提到,大部分感染者在身分爆光後都會失去若干親朋。當晚我們和許多病友聚首一堂,我特別為此感到高興,雖然我們的話題總離不開其他病友或相關的話題,但我們可以自在和開懷地吃飯喝酒,對大家來說都是難得的機會。我非但沒有感到絲毫不自在,相反更體會到各人之間的寶貴情誼。說來雖然有點可惜,不少病友除了同路人之外就沒幾個朋友,然而看到他們之間彼此聯繫、互相扶持,真說得上是同是天涯淪落人,共渡患難見真情。

這頓飯既稱「蓋頂飯」而非「入伙飯」,意思亦指新屋還未有完全落成,部分客廳和房間非但未有傢私,好些就連門窗也未有建好。相信日哥和月姐仍要繼續投放金錢,有待一步一步將之完成。聽他們的語氣,現時手頭還欠足夠資金,所以距離落成和開店之日應該還有一段時間。不過我相信對任何人而言,無論是感染者與否,盼望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動力。俗語說:「只要有盼望,凡是可成真」。我衷心盼望日哥和月姐的民宿能早日開門做生意,而且除了經濟會有所改善之外,更能有健康和愉快的未來。

2012年4月10日 星期二

造麵記

我從小不缺下廚機會,然而來到大理後基本上也會每天掌鑊,所以慢慢想多學煮點不同口味的菜式。初次拜會成姐時,我們約好改天跟她學造麵條。在成姐一催再催下,這約會終在早前兌現。結果不但學會造麵條,更一如所料被再三勸吃,弄得肚子脹了整天……





(風和日麗的一天,造麵的砧板)


成姐是北方人,出嫁從夫,移居大理。可是多年來還是不太會做大理菜,家中日常吃的主要還是北方麵條和餃子。成姐三番四次強調自己手笨腳笨,不會做飯,過年時有機會試過她的手藝,雖然算不上是大師級,但也不至於她說的那麼糟。不過她做麵條和餃子的工夫卻是一流。

我雖未至於是個麵痴,但也希望有天學會自己造麵,然而一直苦無機會,直到認識了成姐。北方麵條,造法簡單,先將少量的水加入麵粉當中(不放雞蛋),然後揉成麵團,待它發一下便拿一小團搓平,再切成條狀,煮熟後放入湯和配料便可。理論就是這麼簡單,但箇中的技巧和竅門還是多的。

我算是有點下廚經驗,兒時做小手工的能力也不錯,可是把麵團搓平的步驟就是做得不好。成姐說這是經驗問題,只要工多藝熟就能手到拿來。成姐造麵條日子有功,我弄一塊麵皮的時間就足夠她完成三幾塊,而且每塊厚度都比我所造的平均。幸好這位師父說我還算有板有眼,我親自品嘗過後也覺得不比師父做的差太遠。





(搓麵皮的步驟)



北方麵條軟綿綿和糊糊的,一直都不是我的所愛,我始終還是喜歡單牙和有嚼頭的麵條,比如餌絲、意大利麵、新疆或日本的拉麵。日後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想學造這些麵,但相信它們的技術含量會更高。在雲南除了常吃米線和餌絲外,我間中也會在外頭吃碗新疆拉麵。這兒的拉麵店很多都是現點現做的,眼見師父的揉麵過程就像表演魔術一樣,兩三下子就把麵團拉成具彈性又不會斷開的麵條,感覺像欣賞一場演出般,有時更想膽粗粗問人家收不收學徒。

跟成姐學造麵條,過程比意料中簡單,但在邊學邊做的過程中,我們有說有笑,彼此之間多了些話題。成姐說下次教我包北方餃子,而我則教她蒸和煲老火湯。起初我是一口答應的,可是在吃完親手製作的麵條後,我心裡不禁打消了這念頭。原因不是味道的問題,而是在學習的過程中我們一口氣做了多人份量,害我和同行的利生要一人吃三大湯碗,之後一直撐著肚皮,連晚飯也再吃不下。如果再有機會和成姐一起下廚的話,相信至少要多帶三五人同往才行。





(製成品與我)

2012年4月3日 星期二

絕品

周姐是中心的老朋友,雖然在多年前不幸染上愛滋病,但至今仍積極面對人生,常常笑容滿面,對家人又照顧入微。更可喜的是,周姐病後生了一個既沒感染,且又健康活潑的小寶寶。小孩現已入讀幼兒園,周家上下樂也融融,生活稱得上美滿愉快。

早前周姐在網上認識了一位廣州的病友,我們私下戲稱這女士做絕品。配得上這稱號,自然不容小觀。絕品算是網絡紅人,在網上公開了自己的身分和故事。多年前,絕品在醫院動手術,期間因輸血問題染上愛滋病。這種醫療失當早年在國內非常普遍,可惜不少無辜者都無門索償,只好逆來順受、不了了之。然而絕品當年就以激烈的行動大鬧當局部門,手持利刃,以血威脅,最後索償得果,取得每月二千多元的安恤金。

原屬陳年往事,本應告一段落,可是她既稱得上絕品,故事肯定不會這麼簡單。事後絕品經常藉媒體和互聯網把事件公告天下,又不時把自己的其他「不幸」和「傳奇故事」加鹽加醋,極力形塑自己的可憐人和受害者形象,然後用盡方法博取他人的同情和捐助(除周姐以外,昆明總部的同事也從網上得知絕品想自殺和來了大理的消息,第一時間叫我們設法跟進)。周姐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認識絕品,結果差點害得自己一身蟻。

周姐同為感染者,早前又立定心志幫助同路人。在網上認識絕品後,她得知對方近日因鬧離婚而計劃自殺,所以很想幫她一把,除了金錢援助外,還邀請她從廣州到大理散心,更招呼她到自己家裡暫住。誰不知易請難送,絕品的到來就是周姐惡夢的開始。

起初,周姐以為絕品只會小住三數天,可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絕品非但毫無去意,還表示想多住一頭半個月。本來有朋自遠方來,招待一下也不算為過,可是絕品與其他感染者不同,一般病友會因種種原因設法隱藏自己的身分,但絕品不論在周家還是在外,對周姐家人還是和我們,都毫無顧忌地大談自己的病況及往事。就我們見面時觀察,絕品如此公開的理由不是出於自信或勇氣,而是早已習慣在任何場合博取別人的同情。這對絕品和其他人而言其實並無太大傷害,頂多只是丟點面子或者被騙點錢,可是卻把周姐陷於兩難和不安之中。一來周姐身邊好些人,包括朋友、鄰居,甚至家翁等,都不知道周姐是名感染者,絕品的做法很有可能直接或間接暴露周姐的身分。二來周姐亦明白,自己既要關懷病友,除了得冒這風險外,對病友的言行舉止還需要更多包容,否則也是一種歧視和傷害。

此外,自從絕品入住周姐家後,周姐發現她很多不對勁的地方,不像她在網上的自我描述般可憐。絕品好吃懶動就不在話下,終日只會躲在房間上網,連最基本的禮貌、待人接物和個人衛生也極有問題,又會經常擅用周家的物品,甚至對周家上下呼呼喝喝。更甚的是,絕品單方面強調丈夫對她不忠,自己卻整日在網上和電話與其他她所稱的男朋友們勾搭糾纏。我們第一次和絕品見面當日,她就不停強調自己有多少裙下之臣,有多少男人莫名奇妙地為她要生要死。

舉兩個我最為討厭的例子來說明一下。第一次見面當日,絕品反覆強調自己認識好些律師、記者、名人,又三番四次說不明白為甚麼人人都要對她那麼好,以及對這些人如何呼之則來,揮之則去。這對周姐和我們來說,簡直是一大諷刺和侮辱!此外,她又提及對丈夫的種種不滿,但那些不是無理取鬧就是苛索無度,不但老公的衣食住行,就連坐姿走姿都要一一干預和操控。假若只因我是男兒身而對她有偏見的話,那還情有可原,可是連曉琴和小段兩位女同事也從起初同情絕品到後來同情她丈夫,那就無話可說了。

周姐邀請我們和絕品見面,說白了就是向我們求救,因為她再也受不了絕品,還悄悄地問我們應該如何打發她離開。我前後見過絕品兩次,老實說,絕品的確有不幸和可憐之處,可是當時我遠更同情周姐和她家人。礙於自身安全,周家上下不敢得罪這位來客,恐怕日後惹上更多麻煩,甚至花上不少心力和金錢來討好她,希望待她賓至如歸過後便請走之。我好幾次眼見她欺周姐太甚,心裡也覺得很不舒服,比如有次她想買件幾十元的衣服,周姐原先主動為她付錢,她卻一手拿了周姐二百元,剩下的就落入自己口袋。衣服買過後,一句話也沒說就遞出來讓我提,之後更毫不客氣地挽著我的手逛街,當真不負絕品之名。

為了周姐,我們只好硬著頭皮應酬絕品,同時提醒周姐小心家中財物和人身安全。正所謂「跪地餼豬乸」,周姐被迫請了幾天假來陪絕品,並在設法討好她的前題下,既要阻止她把那些所謂的男朋友帶來家中,又要嚴防她把自己的身分和住址公開。如是者又過了數天,周姐才敢正式開口,托稱家翁已有微言,加上自己要出差工幹,不方便繼續讓絕品待下去,還要出錢替她買火車票回廣州。

成功請走絕品,但周姐內心仍有點不舒服,一方面覺得內疚和自責,因為絕品畢竟是個不幸的人,另方面又有點後悔,認為自己本出於好意,卻偏偏吃了個大虧。我深明周姐這份矛盾,因為這兩年在工作上也遇過不同的「絕品」,所以便藉一點過來人經驗來安慰和鼓勵她。「我們只是能力很有限的凡人,而不是聖人,在關愛他人的同時,也要學習保護自己和家人,以及平衡現實、能力和情緒等問題。」我說。另外,我又提到去年在流浪兒童中心學會的一句話:「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就這看來,絕品肯定是個又可憐又可恨的人,她的自大、倡狂和操控慾,其實都是出於自卑和缺乏安全感。不過,可憐並「唔係大曬」,她不能因而欺騙和傷害別人。這次經驗對周姐來說,就如上了寶貴的一課,猶幸的是,她並沒有因而打消幫助其他同路人的想法,引用她說過的一句話:「我不會這樣就被打敗的,反倒以後會更積極和更小心地幫助其他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