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8日 星期五

鄺哥


我把一罐紅牛和兩包黑芝麻沖劑送給鄺哥,慶祝他成功堅持了一個月的戒毒生涯。

鄺哥早我幾天來到這兒,上星期剛好滿了一個月,是我頭一個親眼見證從毒海中轉變的人。月前鄺哥不單只瘦,而且雙目無神,滿面愁容,一天到晚沒精打彩地坐著、躺著。老實說,我起初有點不太喜歡他,總覺得他城俯很深,甚麼都不說,甚麼也不幹,整個人像失去靈魂的驅體一樣。

同事告訴我,「新人」大概都是這樣,而且他們的到來有時亦會引起少許麻煩。他們要不毒癮發作,要不無力工作、無心上課;對這兒還未習慣,對我們亦未完全信任,所以對他們要多些包容,給他們多點時間和空間慢慢適應。經過一個月,鄺哥不但適應過來,還開始主動和我們打球、勞動;笑容多了,說話多了,連飯量也多了,之前瘦削的面龐和腰間都長出肉來。

話說某天鄺哥一個人在打籃球,我覺得是個大好機會,便上前和他湊著玩玩,一邊打球一邊聊天。閒談之間我才知道,原來再過一天便是他剛滿一個月的日子。鄺哥告訴我在這個月裡曾經有多次想過放棄,在許多個毒癮發作或寂寞難耐的晚上,他都對自己說天亮後便離開。可是早上見到大伙兒晨操,又有人為他預備好早餐,再想想家裡的妻兒,好容易才戰勝心魔,如是這般挨過一天又一天。

我發現鄺哥其實是個蠻主動和健談的人,尤其每當說起家人時,他的話都特別多,笑容也特別燦爛,不過亦看得出他內心的歉疚。「假如不是媳婦好,她早就跑掉了,我也早就沒命。」鄺哥面帶苦笑地說。除妻子之外,他兩個兒子也是他的動力源頭,「我來自願戒毒,都是為了兩個兒子」。鄺哥大兒子十五歲,小兒子七歲,談起二人,鄺哥就是停不了口,特別是小兒子:「我就是喜歡他,他好聰明,是我最大的希望」。說著說著我們才發現,原來鄺哥就只大我一歲,我驚訝,他更驚訝,還對我說了句:「你這年紀不結婚生小孩,來這裡幹嗎?」我只有無奈夾好笑地說:「來跟你打球嘛!」

鄺哥這個多月來的努力,正好從他肚皮長出的肉所反映出來。不過,他的改變不單是長了點肉,就連整個人也精神多了。現在的他會常常和幾個學員一起閒坐閒聊,不但每天主動和大家一起落田,還不時一個人到菜棚裡去,不過不是幹活,而是採青瓜和番茄吃!

一個人的改變,是很微妙和美麗的過程。這兩年來,我能見證鄺哥的轉變,還有好些人們的故事,我覺得全是一種幸運和恩惠。我不敢說十八個月,甚至再之後的鄺哥會怎樣,但至少現在的他經已遠勝從前。這是他本人和我,還有其他兄弟都深深察覺和認同的。衷心祝願他和他一家有美好的將來。

分工


來戒毒所之前以為這兒會問題多多,學員會像流浪兒童一樣惡搞,可是情況完全相反。這裡的運作不單順暢而有系統,學員更意外地個個聽話有禮,日常管理根本不用花少多氣力,每天只要帶帶課、種種田、安排活動和關心學員,頂多督促一下衛生和生活作息。能有這樣的效果,全憑同事們多年來合作無間和分工得宜。

這裡除我以外還有四位老師,他們雖然年紀不一,有不同的角式,但都是從中心成立那天起共事了五年的老員工。換句話說,他們早已磨合經年,做事齊心又有默契,更熟悉彼此的脾性、強弱和處事作風。作為新來兼外來者,我自然無法和他們相比,有時只能像個「小學雞」般東問西問,有樣學樣,盡量配合之餘又要找尋自己的角色。久而久之,我們的合作慢慢比之前順暢和自然,加上我自知「時日無多」,主動要求多帶點課和活動,他們自然更樂見其成。不怕告訴你,現時我的工作量比他們高出不少呢!

除了員工團結一致和有心有力之外,分工得宜也是日常運作順暢的主因。撇除新來的或有特殊問題的(如小龜)學員,這裡各人都有特定的角色和崗位,此外又會輪流分擔某些工作。舉例從最基本的說起,學員每天要負責打掃所內指定的位置,每星期則輪流有四位學員負責膳食的安排,包括劈柴、下廚、洗碗等,不用下廚的學員則負責其他勞動。

談到食,我這豬頭自然有話要說。現在我天天吃的可是健康食品,除了必要時打點農藥之外,肉類和菜蔬都沒有任何激素或添加劑(例如我們的羊是吃我們自己種的草而不是飼料,所以肉質特別嫩滑!見〈簡單是美〉一文),而且保證新鮮,都是當天收割 / 屠宰當天烹煮。再加上這些食物都是我們每日的勞碌和汗水所得,正如早前所說,有一種無形的踏實、快樂和滿足感(見〈幹活去〉一文)。

不過話雖是如此,實情卻沒有這麼完美。我們每頓飯只有兩道菜,而且份量不多,所以每餐都是飯多少、菜多肉少,款式更是餐餐重覆、天天重覆,因為每到某種蔬菜的收成時,我們分分鐘要吃足一星期十幾餐!舉例上星期我們收割韭菜和青椒,那上星期的午餐和晚餐基本上就是吃韭菜和青椒(還記得青椒吃多會肚瀉嗎?!見〈簡單是美〉一文)。如果你硬是要追問早餐的話,那我便只好傷心地告訴你,早餐除了淨麵還是淨麵,唯一可以選擇的是鹽巴醬油辣椒湯底或者鹽巴醬油辣椒撈麵!

還是說回分工好了。除了打掃和煮飯外,其他工作也有仔細的分工,都是為每個學員度身安排的。年紀較大或身體不好的(如毒癮未清、體力未復的新學員)負責澆水、收割、除草;養過禽畜的負責割草、倒餿等餵飼;年青力壯的背起掘地、翻土、搬運等任務;會種田的則專責打理菜棚、農地。此外,我們會按當時的實際需要,把新來的或沒有專長的學員編入某組,透過以老帶新的方法讓他們學習不同工作,令這些工作和經驗在老學員畢業後得以延續。

最後,我們還有值日、帶操等分配,是由部分穩定和來了較長時間的學員負責。他們要帶領晨操、按時打鐘、開關門鎖、督導衛生,又要幫忙照顧新來或有特殊問題的學員,甚至有時會間中帶課、主持活動。這不但有助中心的管理、減輕我們的工作負擔,對學員來說還有更深的意義,有助他們培養良好習慣和責任感,更是對他們的一種肯定和信任,從而建立自己,又成為新學員的榜樣。

讓生命感染生命,這才是最有效的戒毒方法。戒毒是一生的挑戰,好多過來人戒後又再復吸,原因不只是意志薄弱或環境所致,更多是因為生命未有重整、更新。肉體的癮,大概一星期就能除掉,但心靈的癮才是關鍵中的關鍵,所以我們才會用盡不同方法,提供十八個月的食宿活動,讓學員重過新生,建立自己,幫助別人。這才是分工最重要的目的,而非方便管理和運作。

2012年6月2日 星期六

巾幗英雌


談完柔情漢子,再來說說巾幗英雌。

不是說戒毒所只有男人嗎?是的,不過我說這位英雌雖然也在保山,卻不是戒毒所的一員。這位朋友叫小仙,是另一位英雌曉琴介紹給我的朋友。曉琴知我會來保山和想多看一些項目,所以便介紹小仙給我認識,並更高度評價小仙的為人和她的工作。

到步不久我就和小仙取得聯絡,早前也和她吃過一頓飯,且足足談了老半天。小仙個子瘦小,樣子清純,只有一只手臂(為免尷尬我沒有問及原由),不過她的能力卻不能從她的外表中看出來。小仙在農村長大,在昆明和西雙納版工作過,都是從事和慈善有關的。後來她離開機構,返回自己老家,獨個兒張羅資金,用來照顧老家和附近村子的好幾十個孤兒和窮困家庭。

小仙的能力確是強,我們對國內的慈善工作看法也挺一致。由於她以前在別的機構工作多年,所以不但有些經驗,也看透了好些問題,所以和她談起來特別有意思,甚至有好些同感。經過這兩年,我深信國內的慈善工作不能單靠外地人,終歸還是得由本地人來作。小仙的工作不是很大規模的那種,但就是簡單直接和務實的,也是目前我比較感興趣和想了解多一點的。

和小仙談了半天,不但交流過一些看法,還約定改天到她村子,既探望她照顧的小孩和家庭,也好了解一下她的工作模式。當然,我們都沒有談過甚麼合作或支持的問題。事實上這兩年來,每每考察一些項目,不少負責人都有一些這方面的明示或暗示,但這往往不但帶來反效果,也令人感覺有點怪怪的。相反和小仙的交流卻比較自然,就連說想去看看她的工作,也沒有談及任何合作或支持的問題。

除了說日後看看她的工作外,我們還談到雲南靠緬甸邊境的難民問題。原來小仙早前就去過那邊,並買了好些白米給當地的難民。緬甸難民這問題要開另一篇來談,只是想不到世事就是這麼巧合,我一直都想去那邊看看,但想不到面前就有一個機會。小仙答應幫我聯絡到那兒的機會,因為這問題是有點敏感路(下回再談),看看在我離開之前能否到那兒一趟吧。

本文雖然好像沒說甚麼的,但在擱筆前我特別想說說,誰說國人道德水平特低?誰說國內做慈善的都是勢利人物?(雖然這兩點我不完全反對,但更不完全贊成)至少我這兩年來就認識到不少英雌、英雄,從小仙身上我看到很不一樣的個性。如果她願意的話,我真是很樂意參與或支持她的工作,就看看探訪過後會有甚麼發現吧。

2012年6月1日 星期五

柔情漢子

不經不覺來到戒毒所快一個月,生活作息亦早已適應。我們每天早上準時六時半到球場跑步,迎接新一天的來臨。這兒的生活極有規律,所有時段都有不同的安排,相信不只是我,就連許多學員剛來時也不習慣。

出於種種原因,我們這裡只有男學員和男同事,一大群「麻甩佬」生活在一起,有點像軍訓或坐牢一樣。這些學員表面看似全非善類,大部分都有紋身和案底,然而相處日久就會發現他們的柔情,有的甚至像個「大細路」一樣。為甚麼我會這樣說?當然是有根有據的。

首先,他們對小龜和小貓(見〈新朋友〉一文)都照顧有加,尤其是小貓,人人見行過都會摸摸牠,吃飯時又會分牠一點碗裡的飯菜。特別是偉哥,小貓每頓飯都跟著他,飯後又要和他一起在院子裡玩耍,完全當他是自己的主人一樣。日前小貓不知吃錯了甚麼,整天倘在地上流口水和無力呻吟,偉哥好生擔心,一直蹲在旁邊陪伴牠,幸好一天過後小貓便如常找他吃,找他玩。

至於小龜,由於他的智力比常人差一點,所以在許多生活細節上都會常犯一些小毛病。原先我以為其他學員會對他有怨言,但實情是他們對小龜都格外包容和照顧,教他怎樣洗衣服、幹農務,吃飯時還會幫他夾菜、舀湯,就像大哥哥照顧小弟弟一樣。有次小龜無故發脾氣,本來令幾個學員非常生氣,但後來大家不但原諒他,還齊齊好言相勸和他講了大堆道理。

至於對我呢?他們都叫我李老師,對我尊敬禮待有加。表面上我是來幫助他們、教導他們,但實際上他們對我卻三時關心,五時問候,擔心我會不適應,令我尷尬之餘,更覺得他們是個柔情漢子。例如在飲食方面,他們不時把田裡最好最新鮮的青瓜、番茄摘給我吃;造飯、造餅(間中有學員自發下廚做大餅給大家當下午茶)時又常常叫我先試試味,其實根本就是偷吃。記得起初我們一起落田勞動時,他們怕我太辛苦,個個都勸我不用參與。到我堅持要和他們「同撈同煲」時,又有學員怕我會曬傷,幫我找來一頂草帽。戴帽時他們見我雙手長了水泡,又有另一學員把自己的手套遞過來給我。一切足見鐵漢也柔情。

要數他們最柔情的一面,就肯定是唱歌和聊天的時候。每逢上課前,我們都會先唱幾首歌曲,歌曲好些是由曾經「邊緣過」或「過來人」所創作,一聽歌名就知道是他們的口味――《不再回頭看》、《曾經》、《赤子之心》、《同路人》、《心的回歸》等。在幾位同工和學員彈結他和打鼓伴奏下,各人每次都唱得十分起勁、投入、感觸,有時甚至連自由活動、落田和洗澡時都會不停哼唱著。

一群飽經風霜、歷盡錯折的大男人、大漢子,他們喜歡唱歌,樂意分享。自從和他們混熟以來,無論是勞動後的小休或是飯後的閒聊,他們都會主動分享自己的心聲和故事。每次聽到他們談家人,說往事,還有擔心未來的去向,害怕日後把持不住會「復吸」(戒毒所常用語之一),眼前的已不單是一名學員、戒毒者,而是一個一個柔情漢子,我們的好兄弟。

2012年5月24日 星期四

新朋友


每到一個新地方,除要適應新環境和新生活外,還要重新建立人際關係。坦白說,這兩年來雖不無過客心態,但人際關係始終是我比較重視的。來到戒毒中心,一切又要重新開始,幸好至今我和各人都相處愉快,甚至會間中齊齊蹲著閒聊、喝茶。不過回頭想想,當初並不是這樣的……

對我來說,他們是新相識,反過來他們又何嘗不是?所以起初大家都不免有點見外,甚至間中我主動坐到他們身邊,想跟他們聊聊天,但他們除了打個招呼外就再沒話說。有時我要拼命找點話題,但來來去去都是談年紀、工作、老家之類的,始終無法(也不敢)談得太深入。又有時我再也找不到話題,大家坐著相對無言,我只好隨便找個理由――不離上廁所或找水喝――走開,免得大家尷尬。

想起來也確實奇怪,這兩年來我去的地方就是越來越悶,越來越難找人說話。現時天天關在鄉郊,大部分時間不是看書就是看白雲和星星,生活單調得不能再單調。好在經過勞動和打球、彈琴後(見〈「幹活去!」〉一文),終於和大伙兒打破隔膜,平日不但的話題多了,相處也變得更自然。在這裡,我想介紹一下兩位最先交到的新朋友,而在這兩段關係中,首先做主動的反而是他們。

第一位新朋友叫小龜,但他是人,不是龜,不過這裡人人都叫他小龜。小龜今年十九歲,既有輕度智障,也有多次失控和自殘紀錄。起初我以為這是吸毒的後遺症(的確會有類似情況),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從未吸過毒。中心本來只接收自願的戒毒者,可是小龜早前已嚴重到天天在家自殘的地步,家人也不想再照顧他,所以中心才開方便之門讓他短暫入住,希望期間能感化和改變小龜,不過條件是他要和所有學員過同樣的生活,他家人亦要在十八個月後接他回家(雖然每位學員都是自願來這兒戒毒,但也必須待滿十八個月才能「畢業」)。

小龜是第一個主動和我說話的學員,可是他感興趣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電腦。每當我在房間用電腦時,他都會在我背後偷偷看我(的電腦),以為我在玩遊戲或看影片。小龜想玩遊戲和看影片,但我老實告訴他我不會玩遊戲,電腦入面也沒有影片,只好給他一點零食來安慰和打發他(零食是中心間中在晚上發的,但基本上我從來不吃,所以全都變作「請客」之用)。久而久之,我也習慣了他的「無處不在」,不是想要零食就是想「看電腦」!

第二位新朋友叫小貓,和小龜相反,他是貓,不是人,這裡人人都叫他小貓。小貓和一般花貓不同,他不高傲,也不怕陌生。每逢吃飯時,小貓都會出現在我們桌子下。貓吃人類的飯菜一點也不奇,但奇就奇在小貓能吃辣、油膩和肥肉,健康和毛色卻沒有絲毫影響。難道保山的貓特別與眾不同,和其他地方的貓不一樣?

我和小貓第一次「對話」也是他做主動的。話說這兒每天都有午睡時間,但沒有午睡習慣的我一般都會看書、閒坐或埋首工作。到步第四天的午睡時間,我獨自在院子裡看書,或者當時其他人都睡了,所以小貓覺得特別悶,便走來和我打個召呼。起初我也不太在意,隨便摸他兩下便走開,可是他竟然一直跟著我,還在「喵喵喵」的叫我,像是有甚麼要跟我說的。可能當時我還未和同事及學員混熟,加上生活又實在單調苦悶,所以我竟然來了次「人貓對話」,但奇怪的事就接著發生了……

(普通話)「小貓,我好悶呀。」我對小貓說。「喵。」小貓說。「你真會聽還是假會聽呀?」我問。「喵喵。」小貓答……你說我低能也好,悶傻了也好,我和小貓就是這樣對答了好幾分鐘。有趣的是,不論我對小貓說些甚麼,他好像都聽得懂似的給我反應。你說他怎能不算是我的朋友?

「對吧,小貓?」「喵喵喵!」

「幹活去!」

「幹活去!」一聲號令,各人拿起挫頭,戴上草帽,到田裡勞動去。

掘呀掘,掘呀掘!我告訴你,千萬別小看掘地這步驟,可是我說的不是它對耕種有多重要,而是它有多辛苦!一塊農地在休耕過後,土質會變得又乾又硬,所以在下一輪耕作以先必須重新把它翻鬆。掘地等工作在發達國家全由機器代勞,可是在農民人口過盛的祖國,人力還是最主要的耕作模式。















(每天都在烈日下拼命地掘呀掘,日前終於把兩片農田掘完了,之後會種西瓜和粟米)

掘地這回事,掘多幾次就漸入佳境,正如我現在也習慣了一樣。不過頭幾次真是挺要命的,既要用上要肩力、臂力、腿力、腰力(尤其我這麼高),又要抵受猛烈的陽光(尤其我這麼怕熱),總之每一下都是汗水,每一回都是腰酸背痛。終於體會到何謂「粒粒皆辛苦」的道理。頭一次掘到一半,我就發現雙手已長出水泡,手掌是,手指也是。完事數一數,不得了,共有十五個大大的水泡,之後幾日洗手、打字也會痛。怪不得《聖經》說:「流淚撒種必歡呼收割」,不過對於毫無下田經驗的我來說,想必多數是「流淚撒種又流淚收割」!

同工和學員事前都勸我不用參與,但我一來不是到這裡嘆世界,二來亦出於對耕作的好奇,好想親身學習和體會一番。不過更重要的是,我希望盡快贏得他們的認同和信任,相信一起勞動會對此有幫助。到步頭兩天,各人都對我很客氣,我知道這意味著我們還未真正建立關係。我感到他們都在觀察我,評估我(我當然也是),甚至迴避我。我知道我得盡力、盡快打破這個局面,所以不論多吃力也要和大伙兒一起勞動,還要做得主動、勤快。















(部分刺穿了的水泡......)

過去在昆明和大理兩個中心,我都有充分時間與同事和關顧對象慢慢磨合,所以事情來得簡單又輕鬆。可是今次非但時間相對有限,而且學員的年紀(二十至五十幾歲成年男子)和背景(紋身、毒癮、案底、病患等)令工作性質比已往更高難度,所以必需抓緊時間和加把勁兒。結果一如所願,初次勞動過後大家開始對我變得主動,之後再過兩三次,我們已能互相開玩笑,一起談往事,說未來。

初步成功之後,我又和他們打籃球、彈結他,就像當日在流浪兒童中心一樣,我們的關係就這樣一步一步的建立起來。除此之外,每天的勞動令我額外得到另一種體會(希望日子有功還可以減肚腩!)。昔日我在家中後院雖種過不少花花草草,甚至石榴楊桃木瓜樹,但都只屬於玩票性質而已。要說真真正正耕一塊田、自給自足的種瓜種菜,這還是頭一次。原來吃自己親手勞碌所得的收成,是有一種無形的踏實、快樂和滿足感。

現在,我們每天早上和中午都會一起勞動,除了「掘呀掘」之外,又要「翻呀翻」(翻土)、「拔呀拔」(拔草)、「澆呀澆」(澆水)、「撒呀撒」(撒種)、「割呀割」(收割)、「劈呀劈」(劈柴)和「搬呀搬」(搬運),當然還有「洗呀洗」、「抹呀抹」、「掃呀掃」、「拖呀拖」……更重要是勞動過後的「吃呀吃」、「睡呀睡」和「拉呀拉」!


 












(還有各種各樣活要幹,例如整理菜棚裡的瓜瓜菜菜)

2012年5月19日 星期六

簡單是美

常言道:「簡單是美」,可是我們能接受怎樣程度的簡單?不用手機、不上網?住在農村、深居簡出?還是養豬種菜、自給自足?我沒有答案,但我現在就過著這種生活。說得上美嗎?可說是,也可說不是。

我現時身處雲南保山一條小村子,參與一間由當地教會開辦的戒毒所工作。說起來我們算是有點緣分。首先,我前年和流浪兒童中心的同事小蔣在家訪期間來過保山,還在小蔣老家作過客(見〈家訪〉一文)。其次,戒毒所和我相熟的香港機構有合作關係,今次正好可以了解一下他們的運作(最後幾個月的主要目的,見〈聚散有時〉一文)。再者,我在大理時接觸過不少吸毒的朋友,雖說不上很了解他們,但總不至於太過陌生。

用這邊的說法,愛滋病人、性工作者、吸毒者等都是「特殊人群」。這兩年圍繞我身邊的人都的確有點「特殊」,早前也有位朋友說我越來越邊緣,想深一層也好像是。但無論是特殊或邊緣人群,他們和你我一樣,都是人,都需要愛和關懷,然而越是特殊或邊緣的人,往往越得不到社會的接納。也有朋友問過我:「到底他們是否值得你(們)這樣做?」我的答案至今都是肯定的,而且還是老樣子要補充一句,我們助人的同時其實也是幫助自己和社會,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也不要把他人貶得太低。

保山離昆明七八小時車程,我要從昆明坐大巴到保山市,再坐的士到本地客運站,然後轉乘「小麵包」(van仔)到村口下車,接著再走半小時路才能到達戒毒所。接待我的教會當然位於市內,只是戒毒所就有必要越離市區(這點容後再談),他們在本地開辦了好些慈善項目,包括扶貧、兒童、愛滋病、大學生等,我選擇戒毒工作除因自己未接觸過之外,更重要是希望來個最後衝刺,為這旅程留下深刻的句號。誰知這不單單是最後衝刺,更是這兩年來最大的挑戰(作賤?)。

出發的過程一點也不順利,在昆明期間發現自己漏帶好些東西,又接連收到流浪兒童的壞消息(見〈我的心肝〉一文),在前往保山的路上更發生交通意外,在公路上做成大塞車。公路塞車有時真是非同小可,車子不單無法進退,而且還會陸續有來。早前我就試過在大理回昆明的路上堵了四個半小時(只計塞車,而非全程),以前更試過在貴州由日頭塞到天黑!所以今次還算好彩,相比之下只是小塞而已。















(堵車期間大家都下車鬆鬆筋骨,人人都蹲在地上等呀等,當然也包括我)

既然過去兩個中心的工作,或是間中遠赴山區農村也難不到我,為何會說今次是一大挑戰?到步快有三個星期,我和學員(我們這樣稱呼這裡的戒毒朋友)相處沒有任何困難,他們甚至比想像中更友善和客氣。再者偏遠、簡陋、無法上網、許多家電也欠奉,這些問題亦早已料到,頂多只會帶來一些生活不便和苦悶。上網的話,大不了我可以在週末到縣城找網吧或旅館,手洗衣物、燒柴做飯在兒童中心那段日子更是家常便飯。然而還是有好些事先估計不到的問題要慢慢適應和克服……

先從生活作息說起,全世界都知我愛吃,同樣全世界都知我怕熱和大汗。保山的天氣比昆明、大理都熱,這兒不要說冷氣,就連風扇也沒有。頭兩天我都能忍,但之後也和其他學員一樣無時無刻光著上身。好在戒毒所不論學員還是老師(李老師的名號又再重現,我試過叫他們稱我阿康,可是他們說不行,因為這兒強調紀律)都是男人,光著身子起初是有點不慣,但現在已不是問題了,因為更大的問題是熱!有趣的是,保山的日溫差也很誇張,白天三十度,半夜到清晨就只有十來度,這不單令我不知怎樣穿衣,連睡覺時都不知蓋不蓋被子好,因為我們的作息是十時半睡覺,六時起床……















(我們住的可是鐵皮屋,怎會不熱!)

朝六晚十點半,對於我這隻被譽為「像人的貓頭鷹」來說,別說這輩子未曾試過,日後回港也肯定不會這樣。不過,「時差」問題其實好辦,過了三幾天自然就能適應,問題始終是熱:上床時還是二十幾度,蓋被子(很厚的),熱得無法入睡,不蓋被子,半夜或清晨冷得要命!就是這樣,我每晚既要和睡魔打仗,又要和體溫打仗,有時好容易睡著了,但不是熱醒就是冷醒!

晚上這樣,日頭如何?由於我們有許多勞動,意思就是落田,不是掘地就是翻土,要不就劈柴或者除草。大熱天時,烈日當凶,真要說聲:「唔易挨!」由於我們這兒有農地一大塊,所以務農就成為我們每天的勞動,也成為我們三餐的來源,甚麼瓜呀菜呀豆呀樣樣都有,就連薑荵蒜椒也無一不備。另外我們又養豬養羊(上週宰了一只羊,超好吃!),還有許多的雞、鴨、鵝、鴿,總之除了油、鹽、醬、醋、白米、麵條之外,我們無一從缺,自給自足,吃不完還會拿去市集賣。(聽起來很寫意很好玩?我起初也覺得是,但慢慢就知味道了,容後再談)















(我們的菜棚,有這個幕才可以冬夏都種菜。保山夏天熱就不在話下,但冬天卻凍得很,有時更會下雪)

又種田又養牲畜,那有兩樣東西自然少不了的,不過我想說的不是糞(在內地久了,這話題已變得了無新意,再沒甚麼好談!),而是蚊和蒼蠅。蚊和熱一樣,天生是我的死敵,現在我每天都在失血,無時不在抓癢。有時想想,世界還是公平的,植物帶來蚊子,蚊子來叮我們,我們又吃植物,好一個業報循環!至於蒼蠅,如果你去過農村就會有點概念,未去過的話就想像一下郊野公園的廁所吧,但記得要想一個長期沒人清理但又有許多人不停使用的來參考!我不但每天都在作孽,打完一隻又一隻,甚至已練成徒手捉蒼蠅的工夫,原來沒有一點技巧可言,重點也不在眼明手快,只要蒼蠅夠多便行!















(我們的菜園不但有幕,還有一口井可供使用)

蒼蠅多,飲食衛生自有問題。這十多天我就是不知何故經常拉肚子。我的腸胃一向有點敏感,但過去不論到那兒都不曾有過水土不服的問題,可是今次的情況就一直持續。本來只是肚瀉也算不得甚麼,問題是出於這裡的廁紙,不,是草紙,也不,是沙紙才對!一天到晚要用沙紙抹屁鼓五六七次,痛楚可以想像。起初我猜原因可能有二,一是蒼蠅,因為每天我們都由學員輪流做飯,並把飯菜盛好才打鐘叫大家吃飯。換句話說,那些可惡的蒼蠅每次都比我們至少早十分鐘開餐。另一原因我懷疑是水,我們飲用的都是自來水,飲用自來水在雲南是有點問題的,所以這邊家家戶戶都用辦公室那種飲水器和礦泉水。


不過前日我終於找出原因所在,是出自我們每天都吃的青椒。當日和幾位學員談起肚瀉的問題,結果每人都說剛來時都有相同的情況。理由是青椒實在太好種,所以我們菜棚裡都種滿青椒,而且幾乎每頓飯都吃(每餐就只有兩道菜)。青椒的好處是清腸通便,但吃太多的話後果可想而知,怪不得學員們都不太吃,甚至常常說見到也怕。起初我還以為他們是指吃怕了,原來是另有原因。















(肚瀉元兇!菜棚內的青椒)

講起肚瀉,我們的廁所可經典了,簡單來說是「無遮大會」。在內地,廁格無門是很平常不過的(甚至根本沒有所謂的廁「格」),某些地方甚至是有門才不正常。但我指的不單是這點,還包括廁所和浴室都連在一起,而是都是無遮無掩的。換句話說,你洗澡時會有人會邊蹲邊拉邊看你,到你蹲著拉時又會看著人家沖涼!雖說現在已經習慣了,但感覺還是有點怪怪的。無法子,畢竟我們過的是集體生活,這種問題就只好學習適應。















(無遮大會,掛了不少「國旗」。石台是沖涼的地方,水會流到蹲廁旁的水庫用作沖廁用)

但要說最難適應的,就正正是集體生活。我們這裡連學員和同工共有二十多人,大家同吃同住同拉同睡,不知其他人覺得如何,我自問就很不習慣。集體生活著重的不只是甚麼都一起,更重要是講求規律和把自我化成集體,否則大家也不好過,甚至容易造成衝突。對自我的我而言,一向視個人空間比任何事情都重要,那種密集和規律的生活一向是我難以實行,甚至難以接受的。我們整天都有規定的作息和活動,連同工也不例外,早、午、晚也有不同的課程和勞動,每次聽到打鐘就要集合,就像中、小學上課時一樣。我常常都是最遲現身的一個,有時也感到不好意思(我明明是準時的,但各人都總是比我早到)。

這種生活一時間令我好不適應,加上戒毒所的大門是長關的,令我覺得有點像坐牢。雖說這兒的空間挺大,有農地和籃球場,但整天要和二十幾人生活在一起,有時真想往外跑跑、抖抖。不過,我好肯定我不會就此被打敗,而且只是區區兩三個月,絕對挨得過有餘,甚至表現得毫無異樣。但假如現時你問我,我只能坦白說還需花點時間才能完全適應以上種種。所以你說簡單美不美?我真的不知道,我暫時的結論是:我還是個未能學會簡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