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7日 星期六

艱辛

過去十幾日是這兩年來最艱辛的日子,一切要從盈江行開始說起……

去年雲南盈江地震後出現不少危房,事後香港某機構資助當地五十幾戶受愛滋病影響的災民重建家園,日前收到房子差不多全數落成的消息,可以派員到那邊查收。由於機構沒有駐雲南的員工,加上我們過去有過不少合作(包括大學生資助、危校重建等),所以今次就由我代他們去盈江一趟。















(其中一家快將建好的小房子)

從保山坐大巴到盈江要七個小時,我和當地的接待人員約好上週三在盈江客運站會合,然後馬上展開為期四日半的工作。為了爭取時間,我選擇乘坐當天最早一班車前往盈江,並提前一晚出城過夜,而我之後十幾日的惡夢便在那一夜揭開序幕。當晚飯後我開始肚瀉,短短幾個小時就拉了不下十數次。我估計自己不是食物中毒,因為既沒有肚痛,也沒有嘔吐,只是不停的拉,不停的拉……直到半夜三點半,我不單只經已全身乏力,更開始擔心這趟盈江行。

出發前得知盈江近日出現泥石流,有些偏遠村落甚至有整棟房子被沖走。當時我心想:「難道這是此行的兇兆?」在胡思和迷信之際,我作了個理智的決定:先去醫院再算。半夜四點半,我在手軟腳軟的情況下,一個人步行了二十幾分鐘到醫院。在國內,一般急症九成只有三個處理方法,一是打點滴(吊鹽水),二是打針,三是等運或等死。前二者聽說十分見效,不過我本人對之十分抗拒,只是我又不想等運或等死,所以只好哀求醫生給我開點藥物帶走。

在大理時我經常進出醫院,可是至今還是弄不明國內醫院的管理制度、硬件設備。當晚我只做了最基本的求診、取藥和付款三個步驟,可我這病人卻要跑足三棟大樓,我相當慶幸沒有中途暴斃!回酒店後我第一時間服藥,但在翌晨七時出發前,我基本上都沒有睡過,因為還是拉過不停。不幸中的大幸是,後來七小時的車程裡,我只中途拉過一次,其他時間不是熟睡就是無神地發呆。















(建好並已入伙的一家)

抵達盈江後,本來已經疲累不堪,但由於時間有限,我必須爭取時間盡量多看房子,所以便馬不停蹄展開連續四日半的艱辛旅程。說此行艱辛,當然不只肚瀉那麼簡單。盈江天氣酷熱,我要乘坐一輛沒有空調的舊款麵包車(貨van)走訪四十多條村子。這些村子只有少數靠近市中心,更多是在城郊,甚至山區。當時的我身體虛弱,四肢無力,可是好些房子卻遠離人煙,車子更無法直接進,只好在村口或山腳下車,然後徒步而行。更可憐的是,我到步後肚瀉又再發作,打後連續八日不止,吃藥亦無甚果效。當時屁鼓甚痛的我,要坐那輛丁點避震都欠奉的麵包車走山路,箇中痛楚旁人認真無法體會。

此行雖然辛苦,但還是滿有意義的,可以親身探訪和慰問這些受災家庭,其中更有幾位小孩(都是愛滋遺孤)令我特別難忘。例如第二天探訪的小板,她因家境不好無法繼續讀書,當我問到如果有人願意資助她上學的話,她是否願意重讀初一,那時候她那張想哭的面孔和眼神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又例如第三天的小蓉,她的爭氣令她以近乎完美的學業成績結束初中,能入讀全縣最好的高中有餘。我把我和接待人員的聯絡方法給了她們,千叮萬囑日後有需要的話要主動找我們,又說了好些鼓勵的話,不經意把小蓉弄哭了。我看得見二人的優秀,卻沒有即時承諾甚麼,因為我相信透過重建房子,我方已向她們踏出了一步,只要有需要的話,我何其樂意幫助她們更多,成為孩子們未來的後盾,但前提更希望她們也主動行前一步,這是我這兩年在扶貧工作上所學到的。當然,她們現在還小,未必懂我的用意,所以我也鄭重拜托當地人員代為跟進和關照二人。















(偷偷拍下小板家的古董,整個客廳除了幾張小木板凳外就只有這黑白電視和小木櫃)

說回我的苦況,從盈江回保山後,我的腸胃仍然未有康復,依舊每天拉個七八次。更慘的是,回戒毒所後又遇上四日停電(見〈雪上加霜〉一文),簡直把我身心靈徹底打殘,整天不是無氣無力的躺著,就是發悶發慌的呆著。更更更不幸的是,復電那天起我不知何故出現過敏徵狀,白天基本上沒甚大礙,但入夜後會全身出現紅班,而且癢得要命,連頭皮、關節和指縫也不例外,令我多日無法睡好。

我前思後想無數片,就是肯定與食物或藥物無關,一來我從無食物和藥物敏感,二來我在盈江期間基本上只吃白粥、麵包,回保山後飲食也和平日無異。藥物的話除了醫院的處方外,都是曾服用過的成藥,前者是十多日前的事,後者也不曾出現過問題。總之就是找不出過感的源頭。更有趣的是,大舊日前也出現同樣的過敏徵狀,同事帶他到附近的村醫疹所打了一針,隔天便完全康復了。可是坦白說,我一來從小就怕打針,二來人在內地,對藥物注射之類總有一定戒心,尤其是村醫(我見識過不少村醫,他們總是手持煙蒂、指甲泛黃泛黑,診所的環境更是四周蒼蠅、醫廢滿地),所以只好咬緊牙關苦忍多日。可是到了第四晚,即今晚,我真的再也受不了,全身又紅又腫、又燙又癢,令我根本無法入睡,唯有半夜起來用冷水抹身,並藉寫日記來轉移視線、打發時間(現在已三時半)。

躺回床上,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可憐,好想找人同情一下、苛護一下。那時我又想起小板和小蓉,更神經到一個地步思索這病徵和愛滋病是否有關!念及她們,我覺得自己多麼微不足道,又念到快要回港,就算多麼難受也快將告終。就是這樣想著、想著,我大概四時半左右安然入睡。不過在睡著之前,我決定翌日早上也找村醫打上一針!可憐我的屁鼓,十幾日內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傷害,對您實在心中有愧!

雪上加霜


每天困在所內,生活極其單調,睇怕已是我的極限,萬萬沒料到真有雪上加霜這回事……

之前說過,我們下雨天特別無聊,非但不能勞動,活動空間更進一步受限。好在之前都只是毛毛雨或陣雨,大部分時間還是放晴的。陽光在雲南十分重要的,否則不單無法晾曬衣服,更重要是不能洗澡,因為家家戶戶大都只用太陽能熱水器。

可真沒想到,過不了兩天就連續幾日大雨,一刻放晴都沒有,當中還有兩場狂風暴雨。暴雨令我們損失了一點農作物,還把我們挖好了的泥溝填平,過兩天要重新再弄,又一次感受到農民的望天打掛、看天吃飯。不過要數最麻煩的是洗澡問題,因為一天不洗可以,兩天不洗是極限,三天的話真難以忍受。為解決這問題,我們只好從電熱水器中倒出熱水,然後加入冷水來洗。聽落好簡單,實情是一項龐大工程。第一,電熱水器是飲用而非洗澡用的,所以每每倒不到半筒熱水便要重新沸水,等的時間比洗的時間長好幾倍。第二,我們一共二十幾人,即使不是人人每天洗澡,又不計其他渴水和泡茶的人,只輪候熱水洗澡分分鐘也要一兩小時。

假如你以為這就算是「雪上加霜」的話,那你也太低估我了,真正的「霜」在雨後才出現――連日停電。先不說別的,繼續談洗澡的問題。大雨後連日陽光普照,熱水器注滿足夠兩三天的熱水,可是浴室(廚房亦然)因停電而無法把冷水抽出。換句話說,之前是沒有熱水而無法洗,現在只有熱水也無法洗。可幸這裡全是臭男,有人索性繼續不洗,等到停雨和電力復供(其實雲南人,尤其農村的都很習慣這樣)。至於和我一樣不得不洗的人,便用水筒把熱水搬到院子,然後用院子的冷水調和,光著身子露天洗浴。

洗澡本屬小事,停電其實亦然,但前提是只停短時間或有其他地方可去。可是,我們二十多人非但無處可去,而且電力一斷就斷足四日之久。白天雖有不便,但尚算可以忍受,只是入夜後便凄涼了。白天的不便,基本上也和水有關,因為電熱水器不能用,我們只能用柴火燒沸一煲又一煲熱水來飲用和洗澡(這裡一向燒柴,沒有石油氣、煤氣)。想像一下,連續四日全時間都在燒水、燒水、燒水,簡直是鬼異!



















(一天到晚都在燒水、燒水、燒水......)

不過最痛苦的還是晚上。沒有電,任何電器都不能用,沒有電燈,沒有電視,更沒有電腦。沒有電,各人被迫提早入睡,第一晚還勉強可以,但試問第二晚怎能再睡得著?除非你是《多啦A夢》裡「大雄」那樣的睡覺天才!我們眼光光的眼光光、翻身的不停翻身,能入睡的卻半夜四點睡醒,真是可憐之極!不,最可憐的還是半夜要上廁所,因為廁所離房間足有幾十米遠,還要上落樓梯和過幾扇門,有電筒的話基本上問題不大,但如果好像我一樣沒有的話,入夜去廁所簡直是不幸中的不幸(農村沒電的話入夜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早前說過,我已俺悶得快要崩潰(見〈新嗜好〉一文),可是真沒想到低處還未算低,如此雪上加霜真把我徹底打敗。上週末出城上網,當日天氣太熱所以買了瓶冰凍可樂邊走邊喝,霎時發現互聯網和可樂是多麼的文明。但經過這四天停電後,我才發現電力才是真正的文明,真正的偉大發明!

小龜失常


聽同事說,小龜間中會無故失常,甚至自殘,早前一見,終印證了他們所說一點不假。

話說當日本來一切正常,事前也沒有任何狀況,小龜在早上第一節課中突然發難,站起來說要回家,之後拒絕上課不特止,還開始破口罵人,繼而離席一個人到院子裡去。奇怪的是,其他學員毫無反應,就像事不關己、見怪不怪一樣,甚至有人連一眼也沒有望過。

兩位同事施施然上前跟進,我始終是半個新丁,在不知就裡的情況下只好乖乖留在課室。其後小龜一直大吵大鬧,可是各人卻好像聽不見一樣,看書的依然看書,抄寫的繼續抄寫。直到過了好一陣子,大舊和裕哥終於忍不住,一起動身走向院子,而我亦跟了去看過究竟。

出動到兩位老大哥,肯定不只是講講道理。二人一來就怒罵小龜,可是小龜越被罵越是激動,一時坐在地上發難,一時望著我說要玩電腦。我感到既無奈又好笑,不過兩位老大哥就沒有那麼客氣,就在小龜發難不停之際,大舊隨手拿起小龜的拖鞋,瞬即在小龜嘴巴上抽了兩下!可是小龜非但沒有學乖,還變本加厲地嚎叫,更重重的把自己的頭往牆上一下又一下的撞。這時候,一直在背後好言相勸的裕哥一手抽起小龜,另一手則恨恨地給小龜抽一記耳光,然後說了句:「你要作賤自己嗎?裕叔來幫你。裕叔這麼多年都不忍心打你,現在打你也心痛。」

裕哥這記強力耳光,大概是我平生見過最恨勁有力的一擊,在場各人包括小龜都安靜下來。當時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裕哥打人後還可以大條道理?為何小龜好像特別怕裕哥或聽他的話?事後我才知道,原來裕哥和小龜的父親是同村好兄弟,從小看著小龜長大,怪不得小龜一直叫他裕叔,還特別聽他的話。

雖說小龜靜了下來,但他的情緒還是非常不穩,之後的課堂和午飯都沒有現身,一個人躺在床上動也不動,更收拾好行李準備隨時離開(我們當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到了晚飯時,小龜終於敵不過自己的肚皮(他已兩餐沒吃),面懵懵地現身飯堂。小龜本來就極之為食,智商和個性則非常簡單,所以同事也沒有為難他,只要求他在眾人面前認錯,保證不再無故發脾氣便讓他吃飯(雖然我們都知道對他根本毫無「保證」可言)。

由於事出突然,加上來龍去脈未清,所以我在整件事件中沒有任何參與,只作為一名旁觀者默默靠邊。當晚,我主動和同事提起此事,也提出了好些問題,不但弄清小龜和裕哥的關係,也最終得知小龜失常的原因。簡單來說就是老堯(見〈老淚縱橫〉一文)和其他學員也常常面對的問題――想家,只是小龜的情況較為特殊(見〈新朋友〉一文),所以比其他人表現得更反常和激動。

兩年前,如果要我數祖國的問題,首先大概會是政治制度、貪污腐化,之後或會是貧窮、人口、教育,甚至城鄉差異、男女失衡等問題。誰不知這兩年來我所接觸過的人當中,不論是流浪兒童、愛滋病友、吸毒者,還是性工作者、弱智人士、精神病人,竟無不是有著說不清、講不盡的家庭問題。在這裡,我當然無意把國家的問題歸結或化約為家庭問題,只是我真沒想過這問題原來深入不同的群體,遺害那麼嚴重。或者你和我的家都有好些說不清的問題,和美滿甚至沾不上邊,但相比起這些人們,可能你我都實在要慶幸、感恩。

2012年7月1日 星期日

老淚縱橫


生日會上,老堯淚了……

老堯是我們年紀最大的學員,今年五十五歲。記得他早前說過兩句令我特別有印象的話,第一句是:「我吸了幾十年毒,這麼多年來最清醒的就只有現在。」

上回說過滔哥的離開對學員造成負面影響,老堯是其中之一,他自那時起開始失控,整天吵吵鬧鬧嚷著要走,可他連自己要去那兒也不知道,一時說回湖南老家,一時又說去瑞麗和家人團聚。那幾日,我們不停好言相勸,甚至直接刺他死穴,但都是束手無策。事實上,無論同事或學員都深知老堯只是一時「短路」,讓他離開的話,結果如何大家都心裡有數。後來我們只好出動最後一招,就是老堯的家人。

老堯來戒毒是為了家人,所以我們知道這是最後的希望。但我們不是要對他說甚麼大道理,而是直接請老堯的家人來戒毒所見見他,鼓勵他,為他打打氣。其實我們大部分學員都是為了家人而來的,所以家既是他們的軟肋,也是他們不穩定或「短路」的原因――因為太想家。

得知家人到來,老堯開始軟化起來。和堯太聯絡過後,她馬上和小兒子從瑞麗趕來保山。同事在當晚九時把堯太二人接到戒毒所,老堯見到家人後表現得判若兩人,非但親自到廚房替他們弄碗麵條,還像小孩子一樣尷尷尬尬地傻笑。我們之前在電話已托付好堯太,著她好好勸勸老堯,所以他們到步後我們就放手讓他們好好相聚一下。

老堯的大兒子在外省打工,所以沒法到來,小兒子過兩天則要考試,所以只能短聚一日一夜,翌日早上便要回瑞麗。老堯和家人相聚後情況大有改善,不但願意和我們談話說笑,也重新打理他所負責的菜田。當日我負責送堯太二人出城,一路和他們談了許多。堯太是典型的農村婦女,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就是那麼賢惠,那麼嫻淑,正如老堯之前的第二句話:「沒有這麼好的媳婦,我早已放棄自己了」。

堯家到來當日,正好是我們三個月一次的生日會。我們的生日會分上、下半場,上半場是檢討和分享,讓學員在較為輕鬆的氣氛下說說自己的感受,無論是快樂還是不滿的。下半場是晚會,簡單一句就是有吃有喝、有玩有樂,讓學員得到一點許久未曾有過的溫暖。生日會前幾天,老堯一直拒絕上課和勞動,連吃飯也有時不見人影,但生日會當日他終於自願出席,我們猜到他的心已軟化下來。席間不少學員和同事都對老堯說了好些真心、關心和擔心的話,我當時坐在老堯附近,正好四十五度看著他的側面,我發現老堯一直低著頭,又感動又慚愧的不發一言,最後還落下淚來。

老淚縱橫,情何以堪。我們這裡全是男人,或者男人處事就是這樣,事情過後大家都沒再重提,這幕小風波也隨之告終。最大感觸的是,我真為老堯有這樣的家人感到欣慰,他們非但沒有離棄他,反過來應說是不離不棄,我肯定他們曾因老堯嘗過不少苦楚,遠遠比我們那幾天受的更甚。老堯願意留下來,是因他有明事理的好家人,可是早前離去的滔哥就不一樣。戒毒工作不但需要當事人和我們合作,家人的合作也非常重要,之前滔哥的家人就是沒有和我們配合,反而鼓勵滔哥早日回家,我們也感到無可奈何。我不敢說這是滔哥的不幸,但相比滔哥而言,老堯呀老堯,你真是多麼的幸運呀!

2012年6月29日 星期五

承諾


流浪兒童會忽然無故跑掉,這裡的學員亦然;前者常於我不在時離開,想不到後者也一樣!

早前回到大理工作幾天,滔哥就在我出發當日走了(大理行容後再談),大家都不知他為何要這樣。據說當日人人都勸他、拉他,可他就是失去理智一樣,甚麼都聽不進,誰都不給面子。當日出發前,我和幾個學員在院子閒聊,還答應買些乳扇(大理特產)回來給大家嘗嘗。滔哥當時也在場,還指定要玫瑰糖味的。聽聞阿風勸滔哥時說過:「你的玫瑰糖還未回來,給點面子和耐性等等吧」,可惜滔哥就是不聽。

到底滔哥為何要走?我想就連他本人也不一定清楚,因為主任駕車送他到車站後,滔哥臨別時竟說了句:「其實我也不想走呀!」吸 / 戒毒者有時就是這樣,做事不顧後果,甚至連自己也不明所以。可是他已沒退路了,所方規定來者自願,去者不留,既然你堅持未畢業也要離開,那麼出大門後就不能返回,否則不單對我們的管理運作,就連對其他學員也會造成負面影響。

同事和學員對滔哥離開的原因議論紛紛,大多數人認為他腦袋忽然「短路」(發神經)!這解釋看似輕率,但其實大家並不是兒戲或開玩笑的,因為即使是過來人也認同,吸毒者有時真會控制不了自己。某同事更說得很有科學根據似的,大概是毒品傷害腦神經之類的理論,所以常有「短路」的情況出現。我不是專家,亦沒有認真深究過,所以不評論亦不表態。

第二個猜測是,滔哥在外面有「大茶飯」或不可告人的事等著他。現時為止我也查不出這消息的源頭,但大家越說就越似曾曾的,甚麼滔哥和老友約好去運木材、做大生意。我本人對這說法深表懷疑,一來這裡嚴禁學員私下與所外任何人接觸,即使和家人見面或通電也會有員工在場,學員入住時更要交出手提電話,帶來的行李和日用品亦必須通過檢查。二來這說法實在有點無稽,聽落就是典型的無中生有、以訛傳訛,相信是學員太無聊而亂編故事。不過告訴我的竟然是一位同事!

第三個理由明顯較合理和有深度,卻倒不一定是真相。某同事指出,學員在入住一段日子後,常會認為自己經已戒除毒癮,因此急不及待離開這裡。這解釋的確較像樣和合理,正如之前提過,肉體的癮基本上短時間就會除清(見〈毒癮〉一文),所以有學員不想待此十八個月也好正常。然而,滔哥在這裡待了十個月有多,如果是這原因的話,他早應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就離開,為何要等到今時今日?再者,滔哥的表現一向很好,早已適應這裡的生活。記得有次和他提起畢業後的去向,他反而擔心自己離開以後會把持不住,更說還是留在這兒好。

到底滔哥離開的原因是甚麼?看來真是個無法解開的迷團,除非我們日後有機會相逢。不過,戒毒所現在已無人再深究箇中原由,反而是他的離去對同事和學員也造成一點影響。同事自不免感到失望,甚至有點氣憤,覺得他不守承諾、忘恩負義。同事們雖很有經驗,以前也見過不少類似情況,不過人始終不是機器,情感上總有點兒難受。對學員來說影響則較大,尤其是那些年資較短的,因為滔哥算是這裡半個老大哥,加上平日的榜樣也不錯,所以對他們肯定有點打擊和動搖。至於年資較深的學員則和同事一樣感到心痛,阿王就是其中一位。我回來當日阿王私下對我說:「我心裡好難受,他(滔哥)為甚麼要走?對我們好大打擊呀!」

於我而言,短短兩個月的相處,我的感受肯定沒有其他同事和學員般深。此外,對於戒毒期應該多長?是六個、十二個,還是十八個月?我覺得這討論亦不太有意思。重點是十八個月其實是一個承諾,對機構、對家人,以及對自己的一個承諾。所以即使已經戒除毒癮,但這承諾還是要遵守的,否則這一步也辦不到的話,莫講未來一輩子,那怕是離開不久就可能重蹈覆轍。來這兒戒毒的人,表面說得好聽,叫「自願戒毒」,但實際上他們大多數是走頭無路,並且從沒把承諾當作一回事的人。滔哥再一次違背承諾,我對他的未來實在不予厚望。

2012年6月22日 星期五

新嗜好


距離回港之日越來越近,可是日子卻越來越難挨。為甚麼?因為這兒的生活實在苦悶得可以想像。電腦中的音樂和相片已翻聽翻看無數片,寫日記的心情也沒有,有時甚至有倒數解脫的感覺。日前甚是苦悶的我竟然蹲在地上觀看甲蟲大戰蟻群,看了足足二十多分鐘。

在農村就是這樣,起初覺得甚麼都有趣,環境空氣生活甚麼都舒服,可是日子久了真的非常單調。這本在意料之中,可是未曾親身體會過的話還是兩碼子事兒,加上戒毒所不能自由進出,在活動空間有限的情況下,慢慢開始明白坐監的感受(也體會到老爸當年行船的痛苦)。

雲南開始步入雨季,近日不時下著毛毛細雨,令我連打發時間的勞動也失去。同事和學員都下棋、打鼓和練結他來消磨時間,只是棋盤和樂器本來就不多,即使他們讓我我也不忍心,所以每次都笑著說自己沒有興趣。可是實情我已苦悶到一個程度,不單渾身不自在和不明所以地來回踱步,還「發明」了幾樣新嗜好來打發時間。

第一項新嗜好比較正常,就是餵羊。不過你可能會問,餵羊能打發多少時間?一般而言只需把預先割好的草丟進羊欄裡便可,過程不到一兩分鐘。即使加上割草,其實也打發不了多少時間(草要存放一兩天才可給羊吃,否則羊吃了草上的雨或露水後會拉肚子),可是我「發明」的餵羊法自有獨到之處。首先,我會充滿愛心地一條一條來餵,期間又會戲弄牠們一番,把草放左又再擺右、抬高又再放下,務求讓牠們多做動運。我甚至會一面餵草一面和牠們說話,讓牠們感受到我多想吃牠們,多想令牠們長得更皮脆肉滑。不過一般我都是了無心機地說:「吃啦,吃啦,日後就到我們吃你啦」、「吃啦,吃啦,我好悶呀」……我懷疑牠們在我的負面情緒下進食會大大影響肉質,不過反正我快將離開,大概沒有吃牠們的機會了。

第二項新嗜好帶點血腥,有點不好意思說出來,就是打蒼蠅。我真想對香港人說,香港比中國農村是多麼的乾淨,尤其是養了豬的地方。未試過在這地方長期待過的人,不要跟我說你懂,因為之前我即使常去農村,甚至待過三五七天,但原來那時我還未算懂。現在我不時拿著廢紙在房間或走廊巡視,一見到蒼蠅就毫不猶疑手起紙落。可是我想說,這裡的蒼蠅多到一個地步,就算全體人員二十四小時打蒼蠅,結果還是不及牠們滋長得快。我們每天會放三四盤蒼蠅藥,而且每盤都是滿滿蠅屍的,結果還是徒勞無功,牠們還是整天在你身邊飛來飛去,在你身上爬來爬去。我懷疑我現在打蒼蠅已進展到不只是嗜好和打發時間,更是帶點變態地復仇和發洩。

第三樣新嗜好比較靜態和正面,而且一幹就可以幹個三兩小時,那就是除草。我不知怎樣才能說明除草的樂處,但我就是樂此不疲。除草不但可以打發時間,還能平復煩悶的心情,令我變得專注和安寧。此外,除草雖無技巧可言,唯一講求連根拔起,正所謂「軌草除根」,簡直是一套人生哲學,對這裡的學員以致每一個人來說都很有意義。人心就是一塊心田,和耕作一樣需要恆常打理,去除一切歹意惡念,否則雜草叢生會把養分全數吸光。除草就像去惡一樣,只做表面功夫是不行的,一定要「連根拔起」,否則只能風光一時,更枉論長遠豐收。所以你說除草是不是硬道理,是不是好嗜好?

可惜的是,無論我多努力餵羊、打蒼蠅和除草,生活還是一樣的單調,何況下雨天不能除草,苦悶就更倍加難受。不過,我雖說想快快回港,內心還是非常不捨,只是面對現狀不得不吐吐苦水,解解鬱結。不知餘下的日子裡我還會不會有更多新嗜好,但唯一肯定的是日後會好懷念這段「苦悶」的日子。

新人


戒毒所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學員絕大部分是來戒毒的,但也有來戒酒和智障的,早前更接收了一位患有精神病的新人。起初我覺得有點奇怪,更擔心會否對學員和戒毒工作造成影響,後來發現反而是正面影響居多。

這位新人叫阿鴻,他媽媽是附近某縣的退休校長。阿鴻今年四十四歲,十六歲某天忽然病發,至今足足二十八年。據說阿鴻小時健康正常,病發前也全沒先兆,但自從那天起就沒有清醒過,除了自言自語和常有怪異行為之外,就連生活自理亦有困難,家人二十八年來都用鐵鏈把它鎖在房間裡,起居飲食像貓狗一樣,就地解決,愛吃便吃,愛拉便拉。

這種事情聽起來既鬼異又令人難過,心裡更疑惑這家人到底是甚麼回事。後來得知原來阿鴻的父親早已離世,全靠母親一人獨力養大他。鴻媽非但沒有親人幫助,更因兒子吃了半輩子苦,現在年紀老去,無力照顧兒子,只靠鄰居和昔日的學生間中關照,所以我對她也從質疑轉為同情。

起初大家對接收阿鴻都不免擔心,領導也爭扎了許久才答應鴻媽的哀求。講到底,人心肉造,做慈善的,總不想見死不救,加上戒毒所的同事們也有照顧精神病人的經驗,所以最終也接收了阿鴻。原來戒毒所成立初期學員不多,因此曾兼顧各種有需要的人,包括傷健、智障和精神病患者,你說神不神奇?

阿鴻來的初期,我們都感到有點吃力和苦惱,他非但無法和人溝通,生活自理也嚴重到一個地步令我們明白為何鴻媽要把他鎖起來。舉吃飯一例,他要不連續幾頓不吃,要不每口飯都「反磋」一番,放進嘴後吐出碗邊或桌面,然後又再吃掉。再者,他許多牙齒都已經不在,是他多年前自己一拳拳打掉的,因此現在咽嚼也有困難,但矛盾的是他喜歡啃骨頭,不過是吃地上人家啃過的骨頭!總之莫講其他細節,只吃飯一事就已令我們大感頭痛。

不過這也是戒毒所的神奇之處。我原以為阿鴻的到來會影響學員和運作,但相反的是給了學員一個照顧和接納他人的機會。別以為被歧視者就不會歧視人,實情世事往往相反,不少人就是喜歡踩低別人抬高自己,越被邊緣化的人就越要找個比自己更邊緣的人墊底。這種人性醜陋在今天並不罕見,這兩年來我也早見膩了。猶幸這裡的學員大多數對阿鴻照顧有加,雖然間中也會作弄或取笑他(和小龜)。上課或勞動時,值日學員會全程倍伴著他,有些還會設法教他說話認字,陪他散步閒坐,就連吃喝拉撒之類的事情,也會專人輪流「服侍」他。這一切實應歸功同事們,因為他們一直為學員立下很好的榜樣。

最神奇的是,阿鴻來了快一個月,從起初我們對他寸步不離,連洗澡、如廁和睡覺都要陪著他,到現在已安心讓他自由走動,甚至讓他一起打掃,一起上課。至於吃飯問題也大有改進,既學會定時進食三餐,又不再「反磋」和拾骨頭。不過,人類還真是有趣的動物,阿鴻一方面的確大有改善,另方面卻出現其他問題。他現時已能和我們有限度對話和給反應,但同時亦開始罵人和說髒話!前天飯後我試圖拉他散步,但他竟然對我說:「你這傢伙別跟我囉唆、別跟我囉唆、別跟我囉唆……」,足足「別跟我囉唆」了幾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