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6日 星期一

絕望之地

愛滋病醫院,絕望的同義詞。長時間躺在這地方,病人難有任何盼望,旁人的目光、醫護的鄙視、至親的離棄,還有每天都看見和自己一樣的人先行一步,不知哪天會輪到自己……

先介紹一下我們經常出入的這地方,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叫它「鬼地方」,但政治正確點來說,還是稱它為「絕望之地」較恰當。它雖不致於像奧斯維辛或北韓的勞改營那樣,但對好些躺在這裡的病人來說,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它衛生欠佳,即使每個房間都有獨立廁所;它簡潔和空洞,除病床和矮櫃外就空無一物;更可怕是它的冰冷,沒有鬆漆的石屎牆,加上大大的玻璃窗,令房間冷上加冷,還有那些空洞的目光、歧視的眼神,真是「沒病冷病,有病冷……」,曉琴早前就在照顧嚴姐時冷病了。

每次來到這兒,我們都會看見有病人離世,有認識的,不認識的,剛認識的,認識許久的,準備認識的……病友在這裡待得越久,壓力、抑鬱,甚至絕望都越來越強烈:病情一天沒好轉,就得住院多一天,住院多一天,又得多付一筆錢;付錢醫得好(拼發症),要爭扎到底花錢來醫還是要把錢省下來給家人,付了醫不好的話,就唯有把錢留作辦後事,然後等待自己被抬走和打包的那一刻。

出入這地方多了,心情總會有點鬱悶,我本來就不算很正面和樂觀的人,不過還好我也不算太情緒化和太受外在環境影響的人。面對這些病友,有時要強顏歡笑和盡量找話題。和他們談及病情時,又要小心避免說錯話,或者盡量說些鼓勵性的話。老實說,那些話有時連自己也覺得欠說服力。

寒冬已臨,大理的櫻花正開得燦爛,與冰冷和絕望的病房形成強烈對比。日前和病友談起櫻花,對方就拋下一句:「不知來年會否有命再看」。絕望就是這樣一回事,對有些病友來說,有人來訪是他們唯一可期盼之事。這兒沒有電視,更沒有任何休閒或娛樂,就算有,他們也沒心情和力氣去享受。面對無情的醫護、同樣絕望的病人和拋棄他們的親朋,我們已是唯一說話的對象。


(古城正櫻花盛放......)

得了這個病,是和時間與身體的競賽。雖說現時藥物大抵可以控制發病,但礙於生活的各種難處,不要說買藥和按時服藥,有時連三餐生計也成問題。病友們唯一期待的,不單是挨到新藥物的面世,還要期望政府有能力和藥廠討價還價,及時買得版權和引入新藥(藥物賣得實在太貴,唯有寄望藥廠大發慈悲,國家又能提出具吸引力的購買/複製條件)。

自從入冬以來,古城櫻花處處綻放,遊人四圍賞花拍照,同一時間,入院的人數有升無跌,每天被抬走的有時就有好幾個。眼見他們的境況,感受他們的絕望,忽然想起了英國詩人彌爾頓(John Milton)的一句話:「失明本身並非最悲慘的,最悲慘是不能承受失明」。如果把「失明」換上「愛滋病」,或者更來得直接和震撼。是的,最悲慘不是得了這個病,而是承受不了它帶來的歧視、隔離、遺棄、割裂,還有絕望。



(......明媚的背後卻有多少絕望)

2011年12月25日 星期日

殺豬飯

忙了許久的翻譯終於大功告成(預計年頭就會出版,我的第三本譯作),加上近來幾篇網誌寫的都是不太愉快的事情,是時候換換口味,來點輕鬆的生活點滴。

日前收到老媽來電,談起香港又因禽流感而屠宰雞隻,今年冬至大家都無活雞可吃。還好我家一向不買活雞,影響不大,只是苦了雞販和雞癡(包括人、神、祖先!),還有那萬多隻白白被宰的活雞。

不過,自從在內地生活後,我早已對在港吃雞不太感興趣,不論是活的還是冰鮮的,因為這兒可以吃到更好味的土雞(走地雞,雖然在城市早已幾近絕跡,但由於我常常出差到農村,所以吃的機會還是不缺),還有鮮味濃郁的土雞蛋,之前我就帶回五十只給香港的家人!可能你會有點難以至信,甚至以為我發傻,但未吃過土雞蛋的人是不會知道它有多美味的!(順帶一提,原來雞蛋不算「液體」,是可以手提帶上飛機的,恐怖分子不妨考慮一下,海關部門也應研究一下)。

老一輩的人常說「冬大過年」,連續兩年冬至沒有和家人「做冬」,雖不至於感到歉疚,但總覺得有點不太像樣。倒是家人難得的支持,情況又的確有點不同。日前友人問我這邊會否「做冬」,我說會,但我則要一個人度過,吃的也和平日無異。可是,日前當地朋友邀請我去吃「殺豬飯」,滿懷好奇的我自然一口應約,結果意外地吃得豐盛,雖沒有甚麼鮑參翅肚、山珍海味,但一點也不比在港「做冬」輸蝕!

(村子裡的社區會堂。大排筵席,不知殺了多少口豬)


甚麼是殺豬飯呢?簡單來說是農村過年過節的豐筵或喜慶時請客。這邊大大小小的村子裡,未必每戶人家能養得起牛羊驢馬,但一般都會養雞養豬,因為相對成本低(吃包谷【即玉米】或人類吃剩的飯菜)效益高(肉可食、糞可用),所以大時大節都會宰雞宰豬,一慰肚腹!

用「全豬宴」來形容,或者較易令香港人理解。殺豬飯就是把當日宰了的豬隻的不同部位煮成多道不同菜式,涼伴豬頭肉、醬爆豬耳朵、豬雜湯、煮豬血、炆火腩、燒元蹄、炒肉沫、炸豬皮……總之就是豬豬豬和豬!至於要宰多少口豬,就要視乎主人家的經濟能力和筵席的目的,假如只是一家幾口的年夜飯,那肯定吃不完一整口豬,所以剩下的肉都會做成腌肉、醺肉、蠟肉、香腸等等。


(豐富的菜殽,還會不停為你翻熱和加菜)


談了這麼久,我只是想說今年做冬吃得挺不錯!除了豬外,當晚還有土雞和土羊,另外更少不了的當然是酒。在雲南,大大小小的飯局筵席總離不開白酒(當然不是葡萄白酒,而是五十度左右的茅台、高樑、包谷、米酒等等),萬幸的是,老媽生我這副皮囊,除了耐挨耐打外,還耐酒精。來了年多,吃過不少囍酒、節慶、應酬飯局,至今猶幸從未一醉,反倒是不少當地人比我更早倒下。不過,還是有兩種人我不會和他們拼的,一種是瘋子(不是真瘋,而是三天兩醉的那種瘋子),另一種是軍人。

這兩年做冬都比以往難忘,去年在舊中心和小孩在一起,又教他們做湯丸應節,猶記得小豬做不成還差點哭了!今年則和朋友到村子裡吃殺豬飯,肯定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多豬肉的一餐,尤其是肥豬肉!

2011年12月16日 星期五

回來

消失了一段時間,全因早前返港出席了十幾年兄弟的大婚,回雲南後又忙於翻譯、開會和探病,一直都沒有時間抽空寫博。回程路經昆明,探望當地友人之餘,又在舊中心過了兩天。俯一坐下,除了拿出手信和同事分享外,就是聆聽他們大吐苦水。兒童村那邊有多混亂,同事們有多沮喪,孩子們又幹了甚麼壞事,全都是不太好的消息。

周華拿了家裡給他住院(他的整容手術只做了一半)的錢跑掉,還試圖爆竊中心的餐廳,令同事氣墳之餘,更決定以後中止對他的服務;之前爆竊中心的惡童,後來在街頭持械行劫,刺了對方五六刀後被警察捉了;陸路被救助站的人「抓」進救助站,意味著以後都不能自由外出(這兒的救助站是封閉式管理,形同坐牢),不知道他會否後悔或懷念在中心的日子;最難過的還是聽見小豬仍被惡人控制著,半夜還要在街頭發小廣告,間中又會被毒打……

今次回港,除了參加婚禮外,還要協助現在的中心籌錢和在香港建立一些關係。成效算是不錯,和不少機構和人士見了面,籌得三萬多元港幣(可惜人民幣匯率高得可怕,折實才只有二萬六),算是稍為舒緩中心短期的財政壓力,遲陣子中心的「老大」會再去澳洲籌一趟(總部其他「老大」聽說早前也去了美加等地)。

回中心第一件事就是聯絡嚴姐的兒子阿俊,早前和他約定,待我回來後一起去吃燒烤、喝啤酒。事實上不單只我,同事們也為嚴姐的離世而情緒低落了好幾天。在港期間,我也常和朋友提及此事。日前見到阿俊,大家也沒有再談嚴姐的離世,只是閒話家常和輕輕鬆鬆地碰杯。不過日前發生了一件離奇地巧合的事,我和同事們始終也沒有向阿俊提起。

話說早前我們通過另一病友的介紹,到醫院探望一位新病友。我們之前從未見過面,但第一次見面竟然就在嚴姐的病床上。這位病友叫阿纓,年紀比我大一年,正倘在嚴姐之前的病床上。更巧合的是,阿纓和嚴姐一樣,除了同為愛滋病人以外,還一樣患有嚴重的貧血。我和曉琴四目對望,會心微笑地打了個眼色,然後就和阿纓的家人聊起來。

當時阿纓正在昏迷,身邊有她的爸爸和丈夫。她丈夫阿家也是感染者,二人因共用針筒而染病多年,家裡還有個九歲的小女孩,幸好她沒有感染,而且很是聽話,讀書成績也不錯。得知她家有個適齡小孩,我和曉琴第一時間又打了個眼色,很有默契地邀請他們日後帶小孩來參加我們的功課輔導班,因為我們兩天前才商量過要找新的小孩加入(又一巧合)。事緣阿炳那個又懶又愛抱怨且不負責任的媽媽忽然決定以後不再送阿炳來,同事耐心地和她談了大半個小時,她那一大堆藉口和謊話,說穿了只不過是她懶而已,我們都很是氣憤和失望。

那天和阿家及纓爸談了很久,其間阿纓一直昏迷。由於他們一家已去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就連醫藥費也快付不起(在這裡,醫生和院方都實際得很,沒錢的話就馬上停藥和趕你走),他們在沒有辨法底下四出求援,後來通過朋友接觸到我們。在了解過他們的情況後,我們日前開會通過提供他們一點臨時的經濟支持,金額雖然不多(我們實在能力有限,需要幫忙的病友又多而又多),但總是一點心意和幫助。

和他們談話的過程中,最令我深刻和心酸的是纓爸。原來除了阿纓之外,纓爸還有個大兒子,幾年前也因這個病過身,感染的途徑又是毒品!纓爸一面苦笑,一面說自己多沒面目見人,「家裡有一個這樣的人已經很難過,我們家還有兩個!」他說。纓爸和纓媽這幾年一直靠退休工資和低保過活,但兩老一個患有心臟病(纓爸),一家患有糖尿病(纓媽),生活本來就已很艱難,但有兩個不生性的子女再加一個同樣不生性的女婿,「早上買了一包米回來,下午就被其中一個賣掉;今晚買了一瓶油回來,還未打開翌晨又被賣掉;家中任何可賣的東西都已賣掉,就只剩下老病殘兵!」他續說。他們穿得破破,家中連一張完好的床單或被子也沒有,老人家眼神空洞地說著他們的故事,真不知道他們這些年頭是怎樣挨過的。又一個聞者傷心的故事……

前日我們又去探望阿纓,這次她終於清醒了,可以開口說話。一方面,他們都同意日後帶女孩來中心,另方面阿纓又說很想念女兒,可是由於愛滋病人住的是感染病房,而且肺結核等傳染病又是愛滋病常見的併發症,所以小朋友一般不太方便到這兒探病。換句話說,阿纓自從入住嚴姐過身後的病床以來,已有二十日沒有見過女兒了。阿纓和阿家沒有定時服藥的習慣,這對愛滋病人來說實在太重要了(雖然短期內和表面上沒有甚麼分別,但長遠來說對這個病是至為關鍵的,有關我在這邊學會的醫藥常識,看來日後應該詳細分享一下),所以我們都再三叮囑和鼓勵她,如果想快點見到女兒和見到她長大成人,就必須按時食藥。

探病其間,我們看見感染病大樓(其實是愛滋病大樓)門外有四五個公安,他們又戴口罩又戴手套的嚴守門外,原來當日有個獄中的感染者因病發被送到這兒。眼見他們的「全副裝備」令我覺得有點諷刺和可笑,不知道他們對於我們這些既不是醫護人員,又「手無寸鐵」、毫無裝備,卻不停穿梭於病房之間說說笑笑的人會有甚麼感想。看見他們,令我想起沙士期間的董太,她那句「洗手、洗手、洗手」肯定是我們這代人的集體回憶!

每次從香港返回雲南,雖不免懷念家人、朋友和美食,但能與這些困苦的人在一起,不論他們是可惡可恨還是可憐,我總覺得我的人生是幸運的、快樂的、實在的。

2011年12月10日 星期六

忙

還未感染、還未死,只是好忙好忙。有好多話想說,但沒有時間......請不要離棄我

日前洗碗被菜刀切了一刀,幾十年沒有發生過的事,但在這兒要小心傷口!

2011年11月23日 星期三

再見,嚴姐……

今晚沒心情做任何事,因為下午四時十分,嚴姐離開了我們……

嚴姐是我們認識不久的新病友,想不到事隔不到兩個月就要目送她離世,除感到意外和難過之外,還覺得有點諷刺,想不到她的預感果真應驗了……

自嚴姐上個月入院以來,她就一直和病魔作戰,其間看到她一直消瘦和在病床上不斷呻吟,能挨到今天也實在不容易。這兩個星期內,我們差不多隔天都會去醫院探望她,其間所發生的事,也可謂有點風迴路轉。

一個月前的這天,我們才帶同江姐到醫院探望嚴姐,還想了個一石二鳥的好方法來幫助她們(見〈嚴姐與江姐〉一文),可惜最後還是實現不了,因為期間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首先,嚴姐的房東不知從何故得悉她的感染者身分,馬上向嚴姐兩母子發出搬遷令。他們在短短兩日內就花了好些錢來搬新居,租金比原先多出了四百五十元。

之後嚴姐的病情每況越下,只靠每天輸血來維持生命,既治標不治本,且花費高昂。院方建議她轉到昆明作進一步治療,可是這樣就得花更多錢,卻沒有任何保證,加上在那邊無人無物(她兒子阿俊同行的話,就得花更錢多在住宿和交通之上),所以嚴姐亦不打算作這個賭注,只好繼續待在這兒,見步行步。由於新居的租金和輸血的費用已超出她們的能力範圍,所以也同時打消了聘請江姐做護工的念頭。

上週五晚收到嚴姐病危的消息,我們連夜趕往醫院。醫生說嚴姐隨時都有可能離世,要求家屬二十四小時留守醫院,所以過去一星期我們白天都輪流到醫院去幫忙,好讓阿俊可以回家稍為休息,否則我們也怕他撐不住(他們的新居就在醫院旁邊)。由於嚴姐當時已經完全昏迷,我們都作了最壞的打算,但後來她的情況意外地好轉,如是者過了好幾天。其間阿俊通知了其他親人,但就是沒有一個願意來看嚴姐,害怕會被傳染。她姐夫甚至丟下一句:「把她火化埋葬就是了」,令阿俊和我們都極為氣憤。那幾天,我隔日就到醫院去,眼見嚴姐漸有起色,一心以為她能挨過這一關。

昨天我們又去過醫院,嚴姐已瘦得不能再瘦,表情亦甚是痛苦,但起碼還有些微意識,間中向我們反覆說著兩個字:難…受…。當時我們自然為她感到難過,但還是相信她會一天一天的康復起來,至少我們和阿俊也都這樣認為。誰不知今早收到阿俊的通知,說嚴姐從半夜就開始就發燒,且再次失去意識。醫生說她應該過不了這兩天,所以我們下午又再到醫院去(昨午回到中心後,同事們還說起嚴姐的情況既有好轉,我們可以重新分配時間關心其他病友)。

延至下午四時,嚴姐終於敵不過病魔,在醫生一輪搶救無效下,宣佈四時十分為死亡時間。此時阿俊亦哭成淚人,連站也站不起來,就伏在嚴姐身上輕撫著他死去的母親。看見這情境,我和同事們亦忍不住眼中的淚水……

這邊的醫療運作和香港不一樣,院方不會提供任何支援,那怕是看守或處理病人的遺體,甚至在病人過身後就馬上當著家屬的面把所有儀器和喉管拔除!我們心情還未平伏,就要著手處理後事。利生聯絡靈車、火葬場和買壽衣,曉琴為嚴姐抹身和換壽衣,而我就負責清理物件和之後把嚴姐抬入裹屍袋。我平生第一次抱起一個人的遺體,嚴姐本來就很瘦,月前就只有三十八公斤,可是現在已瘦得連三十公斤也沒有。三十公斤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可是抱起嚴姐的那一刻,卻感到異常的「重」。我想起了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或許死亡和死後的驅體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吧……

我自己也是過來人。對遺屬最好的安慰(假如有的話),或者就只有默默的伴倍和協助處理後事。自嚴姐過身的一刻,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阿俊身旁,回家取證件、到銀行取錢、送遺體到火葬場,晚飯時還和他喝了點白酒。當然,我們間中也些對話,除了安慰之言,我也和他分享了我爸離世時的經歷和感受,他亦很好奇為何我這個香港人會跑到大理這地方來。

參與愛滋病關懷的工作,早已料到要面對上文提到的煩人煩事,還有,死亡。但經過嚴姐一事,我和同事們也得到一些安慰和肯定。曉琴告訴我,她日前在醫院裡和阿俊談起中心和我,他對我們所作的都十分感動,既想不到中國這地方會有人願意無條件為愛滋病人付出那麼多,也想像不到一個遠自香港、素未謀面的人也會過來幫忙。就單憑這一點,我們都覺得大伙兒的工作是沒有白費的,原因不是有人讚賞或感激,而是有時候我們都覺得我們其實沒有做到些甚麼,只是「風花雪月」(見〈風花雪月〉一文),或者同事之間常常說的「三陪」(陪吃、陪坐、陪笑,當然還可以陪飲陪玩陪行街陪……),然而對病友和家屬而言,這些同在、接納,就是最好的支持、鼓勵,還有安慰。

嚴姐去了,她生前和我們說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俊。她們母子二人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對於誰沒了誰也肯定是難以承受的痛。嚴姐生前常常說阿俊不生性、不懂事,甚至偶然會抱怨他不太會照護和關心自己。但這幾星期以來,尤其是嚴姐昏迷期間,我們一方面眼見阿俊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憔悴,另方面也眼見阿俊慢慢學會細心照護媽媽(嚴姐的大小二便和抹身都由阿俊來負責,還會不時弄濕綿棒來為嚴姐濕潤嘴唇),耐心在病床守候和陪伴嚴姐度過最後的十多天。我相信阿俊經過今次經已成熟和生性不少,也相信嚴姐在天之靈不用再擔心之外,還會感到很安慰。

2011年11月18日 星期五

煩人煩事

關懷流浪兒童和愛滋病人的工作雖然不一樣,但兩者都有一個共通點(或者服務任何邊緣群體也一樣),就是免不了灰心失望。以前說過好幾次流浪兒童有多可惡,而類似的情況也常見於我們的病友身上,有時甚至猶有過之。流浪兒童和愛滋病人最大的不同是,後者大都是成年人,而前者卻不。前者還未懂事,有時候更是身不由己或者被其他人帶壞,對他們你總可以寬寬一點,可是有時對於後者卻是同情不下(當然不包括那些令人欣慰的病友和無辜的小孩)。

由於很多病人都是吸毒者,所以他們的可惡馬上可想而之。雖然我們常說可恨之人自有可憐之處,但他們的可恨有時實在難以接受。阿軍,我們認識多年的病人,同事們一直待其以誠,關照有加,可是他最近反面無情,在外頭不停中傷我們,還叫其他病友不要和我們來往。起因是早前他希望加入我們的隊伍,為的當然不是慈善,而是工資。

說實話,既是吸毒者,又是感染者,要找一份工作實在不易,尤其像阿軍這樣的人,從他的膚色和身材一看就知他是個癮君子(經過這兩個月,我也大致可認出誰是吸毒者,甚至感染者)。事實上,中心有一位同工也是感染者,多年前他因吸毒而感染,但他既戒除毒癮多年,現在不論是健康和人品都非常不錯。可能是這樣的原因,阿軍對於我們沒有聘用他而感到不是味兒(事實上我們的資源十分緊張,根本沒有能力再聘請一位同事,這也是同事們為何早前那麼喜見我來到這兒),自始就疏遠我們,還開始在外頭說我們的壞話。

另一種和金錢有關的問題,就是常常有病人會問我們借錢。之前談過的蔣姐也是其中一人,但不同的是我們見到她的改變和努力,而且借的金額不高,又能證明是用在正途之上(借五百元開攤當賣菜,見〈賣菜的蔣姐〉一文)。可是有些病友們,一開口就是上萬上千,不是借來還債就是用途不明,你說我們能借給他們嗎?有時他們不停輪流電話騷擾每個同事,甚至直接找上門來要錢。日前楊哥就三番四次來見我們,說自己欠了十五萬元巨債,急需現金「救命」。老實說,莫講我們沒有這麼多資金,就算有也只會幫助其他真正有需要的病友。

又有另一種病友,比如說祥姐的男友,他的身體已經糟得不可再糟,但他就是煙酒不離手,有錢的話就要去「充電」(吸毒),難為祥姐每天為他提心吊膽,相信間中還要照護他的「經濟需要」(雖然祥姐沒有明說)。上週我就第一次和他倆見面,祥姐長得健健康康,笑面迎人,反觀她男友全程就只盯著電視(播放著無線的〈潛行狙擊〉,他會否把自己代入laughing哥或跛co的角色?),抽完一根煙又馬上點上另一根。他的膚色是我見過的人當中最難看的,說沒血色不是沒血色,說瘀黑又不是瘀黑,總之難看之極,真不明白他怎能不顧自己的身體(他的CD4【免疫系統的數據】已經低到一個高危的水平)和祥姐的感受。

還有另一種病友,他人品未致於太差,但背景就是異常複雜,是較難處理的個案,小強就是其中之一。早前去完成姐家(見〈成姐、阿虎和床〉一文),回程中就遇見了小強。他背景的複雜不是我們常說的問題家庭、黑社會或賭徒那麼簡單,他既是吸毒者,又是個雙性戀者,當日我們就見到他和男朋友在一起。我從不對同性或雙性戀者有任何偏見,更不能接受愛滋病是他們的報應這種說法,而且從數據亦能見出,異性濫交和共用針筒才是愛滋病傳播的主要途徑。小強的複雜更在於他是個男妓,更是我們說得最難聽的那種「鵝」或「萬能插蘇」,既接女客,也接男客。換言之,就連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共用針筒還是(同性和異性)性接觸而染上這個病。

當日小強見到我們有點尷尬,因為我們之前聯絡過他(他就住在成姐附近,我們想順道探訪他),可是他近來一直疏遠我們,也不接我們的電話,估計是和找到新男朋友有關,不想自己的感染者身分曝光。我們不知道小強現在有沒有吸毒,更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接客」。老實說,我們從來不會因此疏遠病友,我們最關注的始終是他們的身心健康,有沒有定時服藥,有沒有生活或情感困難。既然小強不想和我們接觸,我們當日只好和他草草聊了兩句就道別,以上的問題至今我們仍沒有答案。

最後一種病友,是那些無理苛索或滿口謊言的病友,阿炳的媽媽就是個典型例子。阿力的父母在各方面都遠勝阿炳的父母,每週既會準時送孩子到來,學業和品格也有很好的教導。上週和阿炳辦過生日會,本來大家都很是高興的,但炳媽翌晨七時就無故向我們抱怨,說孩子回家後拉肚子,認為是我們的食物不衛生。隔天又說我們造的飯味道太淡,阿炳很不喜歡,又說我們幫不到阿炳的學業,令學校老師向她投訴,要求我們多點單對單指導阿炳。

日前我們向兩位小朋友和阿力的媽媽查證,發現阿炳非但沒有拉肚子,反而阿炳父母在生日會後還帶阿炳去吃燒烤。而學校的投訴方面,實情是炳媽在家太懶,既不願做家務,又從不幫孩子檢查功課。事實上,阿炳每週只有週四的功課是完好做足又做對的,其他日子不是亂做一通就是完全沒有碰過。其實我們早已知道炳媽常常教孩子說謊,相信是為了自我保護或者爭取其他人的關注,可是現在炳媽終於自食其果,孩子學會向母親說謊,不是說當日沒有沒課就說已經做完。我們擔心事態會越來越嚴重(包括炳媽的苛索和阿炳的撒謊),日前鄭重和炳媽表態,說明我們既一視同仁對待兩個小孩,也沒有收取他們分毫,希望她能諒解和自重。

短短一星期就遇上了這麼多煩人煩事,雖不至於打擊同事們的士氣,但我們都只是凡人,有時總會覺得氣憤或失望。可是問題還不止這些,更難過的事情就在日前發生了……下回再續

2011年11月15日 星期二

生日會

近日發生了好幾件不太愉快的事(後話),心情欠佳自然不在話下,就連寫網誌亦提不起勁兒。可是在下關這地方實在無事可做,除了看書看碟外就只有寫寫網誌,所以還是要寫點開心事來「沖喜」一下。

去年辦過一場特別的生日會,對象是好幾個流浪兒童(見〈夏令營【一】〉一文)。上星期我們又辦了另一場,今次的主角是功課輔導班的阿炳(見〈阿力和阿炳〉一文)。兩場生日會都是溫馨和令人難以忘懷的。

一如既往,阿力和阿炳都在週四下午五時來到中心,我們事前已和阿炳的父母聯絡好,邀他們一起吃飯和替阿炳慶祝生日。當晚的菜餚特別豐富,我下午就去菜市場買了一尾大魚來做湯,還買了一個生日蛋糕飯後慶祝。話說近來我接手了功課輔導班的英語環節,每次都想一個小遊戲來教他們英語,或者他們都是小孩子的緣故,用遊戲來學英語效果特別好。他們玩得開心,學得也開心。


(飯前的英語遊戲,小孩都很投入、很高興)


阿力和阿炳的父母同是感染者,雖然他們都認識我們,也感激我們為小孩子的付出,但他們就是不太願意和我們打交道,每次和我們談不到兩句就離開。我們一直希望和他們多點建立關係,所以今次是個很好的機會,既能讓阿炳有一個快樂的生日,又能和他父母一起吃頓飯,聊聊天,可謂一石二鳥。

平日的輔導班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小孩的功課上,大概只有二十分鐘玩遊戲和二十分鐘說故事。不過今次有點不一樣,阿力和阿炳白天就在學校完成大部分作業,令遊戲和說故事時間足有個多小時。這看來是個很好的跡象,說明他倆慢慢習慣和喜歡來到我們這兒,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種鼓舞。

晚飯後,生日會正式開始,我們把事先準備好的蛋糕和零食拿出來,阿炳急不及待要為自己點蠟燭,我們一起唱了剛學會的英文生日歌,齊聲為阿炳道賀。或者阿炳年紀還小,不知道甚麼是許願,歌後一口氣就把燭光吹熄,不過我和同事們早就在心底裡為這兩個小孩許了願,內容自然不離希望他們能健康快樂地成長。

我親自為他們分蛋糕,看到他們都吃得高高興興,小孩的父母也破例和我們說了很多話,場面煞是感人。眼見他們吃得津津有味(說實話,對我來說這兒的蛋糕都有點難吃),內心亦不期然有點感觸。雖說現時醫學昌明,目前的藥物大致可以壓止或推遲病發(全拜何大一教授的雞尾酒療法),相信能治癒的新配方也快將面世(據說西班牙的科學家已研發出新的疫苗,並已進入動物測驗的階段),可是對現時的感染者而言,尤其是落後地區的,都仍是每天活在死亡的陰影前。

在這場關乎時間、科研和生命的競賽中,每天仍有無數病人戰敗、倒下。對於阿力和阿炳這兩個小孩,估計他們有機會等到好消息的來臨,可是他們的父母,還有其他病危的朋友們,他們能否等到那一天?這兩家人日後還可以一起過多少個生日?一切都是未知之數。

在這種陰貍和苦澀底下,生日蛋糕的味道就顯得格外地甜,正如墳前的花兒往往是最燦爛和艷麗的。生日會在燭光和歡笑聲中落幕,同事和小孩們都一一回家,剩下我一人留守中心。回想這兩場令人難忘的生日會,我覺得都比自己的和以往所參加過的生日會更加感動,更有意義。

衷心祝願阿力和阿炳能健康快樂成長!生日快樂!



(看!阿炳【右】笑得多開心!左邊的是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