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9日 星期五

小姐

我們香港人,一般尊稱女性為小姐,可是在這兒,你叫人家做小姐,一般女士肯定會生氣,因為在這邊,小姐是「舞小姐」、「陪酒女郎」,甚至「性工作者」的統稱。初來步到的我就經常改不了口,不時在餐廳或咖啡店叫女侍應做小姐(這邊多數叫「美女」、「小姑娘」或「服務員」),有次被人家狠狠地盯了一眼,旁邊的友人起初被嚇呆了,之後就忍俊不禁!

話說早前一次偶然的場合底下,認識了一位叫阿菁的年輕小姐。說她是年輕的小姐,是因為這邊的確有四五十歲的「小姐」。她們的生活自然有點不堪,不少都是因毒品之害,所以只好踏上這條路。中心的病友當中也有不少做過或還在做小姐的,所以也聽說這邊的夜總會有不同的「系列」,甚麼「清純系」、「激情系」、「氣質系」……但我聽過最可怕又最令人難受的一系,叫做「米線系」,意思是她們的身價就和吃一碗米線差不多。實際情況如何,大家可想而知。

說回小菁,她的確十分年輕,今年才二十歲,做了小姐已有大半年。由於初次相見,所以我不想馬上嚇跑她,只說自己是從事慈善行業,並沒有提及任何關於愛滋病的事情。起初我只當她是一個萍水相逢的朋友,沒想到她卻把我當作客人看待,更沒想到日後我們會成為朋友。

說小菁當我是客人,是因為早前她會常在晚上給我發短訊,要不說自己在公司(KTV)喝醉了,想要我「照顧」她,要不就是問我是否寂寞一人,要不要「陪陪我」之類的。我當然表明自己沒有這意思,只希望和她交個朋友。過了不久,她又主動約我晚上見面。坦白說,我雖有應約,但由於本身沒有那種念頭,也有點怕惹上麻煩,所以還是約她大白天在古城見面。

說實話,起初我是有點不自在的,因為她的打扮,她的言談,還有她滿身的酒氣(她每晚都陪客人喝到通宵達旦,見面時她才睡醒不久,而且明顯還在散酒氣),本地人大概一眼就看出她的工作。但話又說回來,從事愛滋病關懷的我們,如果連我們也不尊重他 / 她們,不把他 / 她們當朋友看待,那平日說得多動聽也是枉然的。所以我除了最初一刻有點不自在之外,其後也不再當作是一回事了。

我和小菁在古城逛街,逛累了便找間咖啡店吃個下午茶,那才是我們真正互相認識的時候。小菁對我說了好些往事,她因為在鄉下和家人弄得不愉快才偷偷跑出來打工,先後在超市和商場工作過,後來才到KTV做這一行。不知道是人們看電影太多,還是對生活有太多幻想,我每逢和友人提到這事時,不少人總會聯想到逼良為娼,或者猜想她們背後有許多迫不得已的故事。當然,老土話是「有頭髮誰人會想做癩痢」,但實情有時卻是另一回事。

就中心的病友和其他聽聞過的例子中,其實很多小姐的都不是窮途末路或迫於無奈才做這行的。小菁亦然,她坦然告訴我主因是工資夠她花,可以讓她購物和打扮。坦白說,我不太認同這種價值觀,但也不會對之有太多主觀批評或審判。尤其當你想真一下,身為男人,又生於香港,你唯一能作的,就只有接納和祝福。面對小菁,我很樂意和她交朋友,也很希望她過得幸福快樂。對她的工作,我唯一說過的,就是著她玩夠、賺夠便趕快轉行,也叮囑她各方面也要多加小心。說實話,她們的工作非但風險高,而且也十分不容易。

2012年3月6日 星期二

十字繡(再說江姐)

朱姐過身後,江姐又頓時失掉「飯碗」。本來她就已經十分拮据,連藥量也因而要減半(見〈嚴姐和江姐〉一文),所以我們一直也很擔心。早前得知江姐很善於繡十字繡,間中會替人代繡來賺點外快,只是這機會既不常有,而且工資也十分低,收入根本無法當正職養活自己。事實上,我們一直有留意是否有合適的工作介紹給江姐,此外間中也會給她一點生活津貼,甚至有想過付她一點工資,請她幫忙定期打掃我們的辦公室,只是計劃一直未有落實。

當日離開朱姐家時,我們都因大小朱姐的冷血而心情欠佳,江姐更拋下一句:「看來我早晚也會這樣!」我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曉琴提議一起逛逛街,調整心情。聽到江姐那番話後,我覺得我們不能一拖再拖,定必要馬上為她解決經濟困難。性急的我靈機一觸想到個好點子,便拉著大家一起買十字繡去。

十字繡這玩意兒,我年青時曾用過它來哄女生,所以知道是既不便宜又花時間的東西。可是在國內卻相反,一方面材料遠比香港為低,二來請人代繡的話也不用花多少錢,所以我就想到請江姐繡一些作品,然後替她帶到香港義賣。雖然這不是個甚麼發財大計,但相信短期內能為江姐提供一點收入,讓她有錢買藥吃,改善身體狀況,長遠而言有健康的體魄正式找份工作。

江姐和其他病友真的很不一樣,她是個典型的農村人,心地善良又單純,這從平日的接觸和見到她如何悉心照顧朱姐便知一二。她過去之所以吸 / 販毒,是因被騙和被迫之故,亦因而白白受了十年的牢獄之苦。要寫江姐的故事,實在要寫過好幾萬字也寫不完。她早年在獄中表現良好,本來可以提早受保外出的,可是她家人就是不認她,不用說不願為她作保,就連探監也沒有,甚至本身十分富有(擁有一整棟酒店!),卻不肯給江姐一分一毫的幫助。當日我對自己說過,就算要我倒貼一大畢錢,日後也要幫她多賣一些十字繡。

結果,江姐很樂意接我這份工作。我計劃下次回港時會帶同江姐的部分製成品義賣,我有信心可以接(屈)到好些定單,目標務求在未來兩年能為江姐每月帶來兩三百元收入(朋友們,你們又有難了!快準備好錢包!)。此外,我又催促同事盡快安排江姐到辦公室打掃(終於在上星期開始了),那她每月既可以多賺兩百元補貼一下,也可以多點踏出家門,接觸世界(由於坐了十年監,所以江姐經常不敢獨自出門,之前她就告訴我們不敢逛超市,深怕自己無法走出這個「大迷宮」)。

就這樣,我們總算解決了江姐的經濟問題。連同介紹給嚴姐和朱姐做護工,今次算是第三次為她介紹工作,估計會是比較持久和輕省的工作。在此特別鼓勵朋友讀者們,請多多解囊,買來送人自用也可,不日補上照片讓大家看看樣版!

2012年3月1日 星期四

天降甘霖

你有試過因一場雨而興奮得手舞足蹈、大聲叫好嗎?昨晚,我就像個傻瓜一樣,在雨中又跑又笑又叫。

幾日前才談過雲南大旱,每天都在祈求早日下雨,結果昨晚終於如願,而且整夜下過未停,直到今晨。午後,窗外放晴,回復雲南一貫的藍天白雲。坦白說,如果我沒有和當地人一樣節約用水,改變生活習慣,則不會有昨晚的歡樂,更不可能投入和理解當地人的感受。

今早我和本地同事們都因下雨而格外高興,但有個「老外」卻反過來問我們原由,因為他們許多都不問世情,且住在高尚住宅,不愁缺水,既不知有旱情,更不明白我們的感受。我當然不是要說這些外國人的壞話,他們都是好心人,放下原先優厚的工作和生活,全心服務有需要的人群,只是他們一般不會融入這地方,未能與本地人打成一片,這從他們的起居飲食就可見一二。

徹夜下雨,氣溫自然大降。但不知是因為太興奮還是酒精的影響,昨晚我少許寒意也沒有。昨夜,我約了阿俊在酒吧見面,他還與瘦虎肥龍兩位好友一同前來。我們碰杯、吃瓜子、玩骰盅(舊日在港,我有點討厭這玩意,但正所謂入鄉隨俗,我也早已習慣了),大部分時間都是無意義地打發掉,只是每當有機會我就嘗試打開話盒,逗他們說些真心話兒。

一如上次和阿俊在酒吧見面一樣,昨晚我們也談得很愉快,不同的是今次的角式互換了,主要都是他們在說,我在聽。特別是肥龍,他說了好些小時候的故事:在山區上學有多艱辛、非常懷念過去的歲月和友伴、後悔沒有好好讀書、對未來(包括事業和愛情)沒大信心等。今次是我和肥龍第三次見面,沒想到三人中最豪爽和大男子氣的他,竟然有這麼柔情的一面。

最好笑還是他們的愛情故事 / 觀。三人之中現在只有瘦虎有女朋友,他整晚都在不停發短訊和接電話。他們都說瘦虎是個老婆奴,而虎嫂則是個管家婆,事實果然如此,瘦虎沒和我們坐到最後,順從虎嫂之意乖乖提早回家。阿俊未有拍過拖,對這話題也沒有說太多(他本來就不愛說話)。至於肥龍,他說自己真心愛過一個女孩子,卻認為愛對方就不應該跟對方一起。他強調不是對方不願意或自己無本事,而是覺得自己會傷害對方,因為他是個浪子!說到底,他們都是年輕小伙子,有各種奇怪的行為或念頭也很正常。有誰年青時從沒傻氣過嗎?

我們一直坐到夜深才離去。在回中心的路上,我獨個兒走了一大段路,沿途滿地積水,換著是平日肯定覺得不好受。但昨晚我就像反老還童一樣,邊走邊踩水攤、踢積水,甚至去到無人地帶時用下關話大笑大嚷:「下吧!下吧!繼續下吧!」

2012年2月26日 星期日

雲南大旱

雲南連續三年大旱,尤以今年為甚。據官方報導,短短年頭至今數月,全省的農地因旱受災已高達五百六十萬畝,經濟捐失超過六億人民幣以上。很多農村地方已無法供水,不少農戶已不得以把牲口賣掉。

月前只聞今年雲南缺水,未知情況如此嚴重,無知的我當日竟笑言今年沒有平價野菌吃。當日一句無知戲言,如今自覺慚愧非常。事實上,我身處的大理州是現時雲南旱情最嚴重的地區之一,城市的情況尚算可以,但農村和山區則早已日見艱難。比如過年時去過的曉琴老家――賓川,那邊主要種植葡萄和橘子,過年期間曾去採過橘子,當時尚未有乾旱問題。但據曉琴說,現時她家的橘子大部分經已失收,都在未熟時便已掉下,而葡萄則更嚴重,一般是夏季才到收成期,但現時大部分葡萄滕都已經死掉,損失慘重。

本地政府一向優先「保住」城市,特別是下關和大理古城等地。這邊有一著名的湖,叫洱海。在缺水的情況下,洱海的水會優先供給城市,農村地區卻無從受惠。但話雖如此,近日以來市內也亮起了紅燈。不少地區會間中暫停供水,中心早前就斷供了幾個晚上。此外,我有兩個同事所住的小區就更嚴重,足足斷供了一個星期,被迫在中心洗頭洗澡。其中一位生病的同事,更要在週末期間回中心煲中藥。

就我記憶所及,這邊好像從去年底就未曾下過一場雨。據當局估計,三四月份的旱情會更為嚴峻,如此下去的話,實在不敢設想。本地人近來的話題,都離不開缺水和節約用水,總之都是和水有關。生在香港的我,除了小時候試過幾次零星制水以外,就只聽家人說過六十年代四日供水四小時的故事,基本上從未真正受過缺水之苦。

自問從來不曾浪費食水,不過近日也開始學習節約之道。沖涼洗臉、掃牙嗽口也會用盤把水儲起,留為沖廁或拖地之用。在可能的情況底下,更會隔天才洗澡一次。說實話,後者對我來說的確不易,我天生大汗,又習慣每天洗澡,昔日在港時就算在外玩通宵,回家後也定必要沐浴過才能入睡。對於生在香港的我,始終無法像本地人一樣,可以忍受多日,甚至一星期不洗澡。但正所謂入鄉隨俗,即使未能做到一週不洗,但總希望盡量配合民情,多多節約。

祈求上天多多眷顧這地,好讓人們免受苦難。回想日前的戲言,現在還是有點無地自容……

2012年2月23日 星期四

朱姐前傳

日前朱姐出殯,但她家人沒有通知我們,結果無法送朱姐最後一程。朱姐離世前發生了好些事情,還未來得及消化她就不在了,總想補寫一下那些情節。

話說月前已知朱姐的身體狀況經十分糟糕,過去先後照顧朱姐的馬姐和毒后(見〈大掃除〉一文)又相繼離去,所以我們都很是擔心。馬姐和朱家三姊妹從小玩大,過去也有照顧愛滋病人的經驗,所以有一段時間是由我們給馬姐工資來照顧朱姐。後來馬姐找到新工作,無法繼續照顧朱姐,毒后到來我們原以為問題便可解,可惜不久又輪到她回鄉。之後,馬姐從朱姐常去的教堂處找來一位女士照顧朱姐,並說服大小朱姐每月付工資給那位女士。

本來以為問題已經解決,可是新的難題又再出現。我們見過那位女士一次,知道她是個好心人,照顧朱姐不是為了工資,而是從心底裡希望做點善事。可是這女士非但不了解朱姐的病情,大小朱姐連朱姐的感染者身分也沒有坦白相告。我們得知此事後很是擔心,因為這女士非但要住在朱姐的家,照顧她的起居飲食,還要清理朱姐的大小二便。小便倒是沒有甚麼問題,大便的話卻有點風險,加上朱姐常因為雙腿無力而跌倒,不時會受傷甚至出血。在毫不知情底下從事這份工作,風險之高,可想而知。

後來我們與大小朱姐談過此事,她們也知道當中的不妥,可是由於面子和私心之故,她們堅決不肯向該女士告知實情,打算隱瞞到底。站在我們的立場,我們當然覺得大為不是,非但毫無道義或道德可言,更有可能禍及他人,毀人一生。但大小朱姐就是恨下心腸,還聽從馬姐的建議,認為朱姐反正不久於世,所以只會有短期風險,估計不會這麼巧合!此外,她們又怕告知該女士後,她非但會辭職不幹,更會把實情告知教會人士,因為該教會會定期給朱姐一點關心和援助。

馬姐得知我們和大小朱姐談過此事後,對我們表示大為不滿,覺得我們太過多事,又以為我們想說服大小朱姐辭退她找來的那位女士。明眼人都看得出,馬姐有這樣的反應,肯定不是為了朱姐著想,更不用說那位女士,說穿了只是為了自己的面子之故。當日我和同事們開會討論此事,大家都很是苦惱,找不到任何可解之法。

正當我們大傷腦筋之際,忽然傳來那位女士辭工的消息,因為她老家有點事故,必需盡快回鄉處理。就這樣,大小朱姐又再求救我們。我們頓時想出一個好法子,就是找同為感染者的江姐代為照顧朱姐。事情有這樣的轉變,我們也皆大歡喜,因為這真是個「一石三鳥」的好辦法,既可解朱姐的燃眉之急,又可幫江姐找份工作(江姐一直找不到工作,還因缺錢便自行把藥量減半,我們也為此十分著急),更可救那位女士於高危之中。

事情發展一如我們所願,江姐一口答應這份工作,那位女士亦在毫不知情下回鄉了。我們對江姐的為人和工作表現很有信心,早前探望朱姐時也證明事實的確如此。我們本以為事件已完滿告終,可惜的是,朱姐在江姐上班八天後便離開人世。換句話說,江姐馬上又陷入失業之困。

朱姐過身那天,我再次見到大小朱姐和馬姐,傷心和失望之情自不用說,對她們更是嫌惡甚深。以前和馬姐有說有笑,對大小朱姐也是客客氣氣的,但當日我非但不想與她們多言,更不願看她們一眼。曉琴和我自然也有同樣感受,所以我們為朱姐抹身和換衣服後就馬上告辭。有時我很想說服自己,這些人只是出於害怕和無知,他們也有自己的難處,可是看到他們的無情和自私,甚麼理由已不足以說服我對他們的鄙視。

人心如此,何用多言。朱姐能告別病痛的折磨、人世的醜惡,或者也算是一種解脫吧……

2012年2月19日 星期日

再見,朱姐

今晨,二月十九日,朱姐與世長辭。

早上八時,曉琴來電,說朱姐看似不行,叫我盡快趕往她家。半小時後,猶未踏進朱姐家,已發現大門經已打開(後來知道原來是朱姐家人故意把門窗大開,相信又是出於對這個病的嫌惡和害怕),客廳裡站著曉琴和朱姐的家人,曉琴比我早五分鐘到步,可惜我們也都來遲了,朱姐大約在清晨時分離開了。

前天早上,我們收到朱姐大姊的電話,說朱姐快不行,希望我們前往幫忙。我們在朱姐家留守了大半天,她一直昏迷和發高燒,延至今晨終於離世。當日,我們都心裡有數,知道朱姐已走到人生的盡頭。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她身邊陪伴她,替她擦擦酒精和敷敷濕毛巾。期間朱姐雖然偶有醒過,然而情況卻未有好轉,意識模糊,無力說話。

之前提過,朱姐的家人早已放棄了她,但早前得知她健康急轉直下,她兩姊妹終於現身探望過她,並和我們傾談了幾次。我們終於弄清楚她們之間的恩怨,大小朱姐雖是有點恨她,但實情並非如朱姐生前所想的嚴重。據我們的觀察和了解,大小朱姐更多是出於無知和害怕,當然還有自私。可是不論我們怎樣解釋和鼓勵,她倆還是害怕,不願親自照護朱姐,只夾份以八百元人工聘請江姐(另一病友,見〈嚴姐與江姐〉一文)做朱姐的護工(又一複雜和離奇的情節,日後再記)。

起初,我們以為時間可以讓她倆慢慢改變,可惜現實卻不如我們所願,一來時間總是對生命如此無情,二來人的自私與頑硬更是無法估量。首先,她們全心希望朱姐早日歸天,使她們得以盡早脫身,所以放棄了任何治療的機會,甚至決定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送朱姐到醫院,任由她在家中離開。其次,即使大朱姐這幾天免為其難地暫住朱姐家(小朱姐則早已回成都,本來昨天已買好機票趕來大理,但竟因睡過頭而錯過了航班,延至今午才到步),可是卻從未碰過朱姐一下,甚至連朱姐的房間也不敢踏進。日間照護朱姐的工作,大朱姐全都推給江姐和我們,晚上又向曉琴求救,說自己有多害怕,多無助。可憐曉琴,連續幾天都陪伴她們,留到夜深。

除兩姊妹之外,朱姐唯一的家人就是獄中的丈夫牛哥。前日我們一直留在朱姐身邊,大朱姐則去了監獄一趟,看看當局能否格外開恩,讓牛哥回家見朱姐最後一面。話說當年他們婚後一個月,牛哥就因犯毒而被抓,刑期一判十年,二人相隔一別六載。我們非但沒有醫生的證明,而且朱姐又沒有住院,所以各人對此都不存厚望,但獄方意外地竟然批准,實教人喜出望外。

更喜出望外的是,朱姐在牛哥回家前醒了過來,且能微微點頭作反應。牛哥坐在床邊,朱姐定睛看著牛哥,大朱姐相隔老遠問她認得牛哥否,她點頭示意,可是牛哥流著淚不停喊朱姐叫他一聲時,朱姐始終無力作任何反應。如此場面,我等實在不忍,只好留下二人和監場的警官,迴避客廳等候。

說起來,兩位警官真意外地好心腸,他們明知朱姐是感染姐,非但沒有表示嫌惡或反感(全程坐在朱姐房內,雖是職責所在,但已遠勝大小朱姐及姐夫們),更特意在屋外把牛哥的手扣解開,至離開時才於在家門外扣上,臨行前還當面勸導和開解牛哥,著他日後好好表現自己,爭取早一日釋放出來,別辜負朱姐和家人。

牛哥走後,我們回到朱姐身邊,笑問朱姐開不開心,記不記得牛哥是誰,可是這時候,朱姐又再失神,非但沒有任何記憶似的,且迷迷糊糊的再昏睡過去。這到底是愛情的力量、朱姐的意志剛強,抑或純屬巧合而已?可惜的是,朱姐始終無法等到牛哥放監的一天……

今朝一早,大朱姐在房外發現朱姐毫無動靜,又再打電話向曉琴求救,自己卻從頭到尾都沒有進去一看,曉琴到步後才發現江姐早已撤手人寰。我入屋後,曉琴悄悄地告訴我大朱姐的所為,我們當然很是氣結,更為朱姐感到難過。然而更離譜的是,我們建議為朱姐抹身和換衣服,大朱姐竟然說不用,還以求饒的眼神和口吻叫我們放過她。

事已至此,人既這樣,我們也懶得和她再多說一句,轉身便動手和朱姐抹身。數月前嚴姐離世時,我已有過一次為往生者打包的經驗(詳見〈再見,嚴姐〉一文),然而今次卻有點不一樣。由於朱姐已去世好幾小時,身體已變得十分僵硬,口鼻也流出一些血水和分泌物,的確有點不好處理,不禁令我想起電影《禮儀師》。老實說,之前從沒有想過來這邊會做「禮儀師」,更沒有想過要面對這樣無情和可惡的家屬。我一面替朱姐抹身,一面好生難過,也一面想起《禮儀師》的好些畫面情節。

完事後,我們沒心情再作久留,也不想和朱姐家人同往火葬場,只等明天出殯時再送朱姐最後一程。面對這樣的家人,根本連罵他們也覺多餘,我們所作的只是為了朱姐,希望她離世時能討回一點最低限度的尊嚴。離去不久,曉琴對我說:「這是你的第二次了。」我說:「是的,還可能會有第三、第四次」……

2012年2月12日 星期日

郊遊

學校假期還未結束,所以日前我們帶了阿力和阿炳出外郊遊一天。

元旦前,阿炳的媽媽無故發難,說我們幫不了孩子,又說我們中心離她家太遠,所以決定以後不再送阿炳來功課輔導班。事後我們當然有點生氣,因為知道這只是炳媽無理和懶惰的藉口,我們都不理會她好一段日子了。誰知早前她又忽然帶了阿炳來中心,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讓阿炳做做作業,還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們自然沒有和她計較,何況這又不是小孩的錯,所以日前我們本來打算只帶阿力去郊遊的,結果還是連阿炳也一同帶上。

當日天氣很冷,中午還下了一會兒微雨。我們一行五人去了洱海公園,以及附近的遊樂場和花鳥市場遊玩。阿力和阿炳一見到遊樂場便嚷著要玩這個,玩那個,可是這些玩意兒原來價錢蠻貴的,最低價的機動遊戲也要每人十元,在這邊足夠吃一兩頓飯了。不過,既然我們帶小朋友來玩,自當然不想令他們失望,何況我們早已向中心申報了資助金,雖不至於可以讓他們玩個盡興,但起碼每人可自選三款遊戲,算是滿足了他們一點點吧。

(碰碰車,他們第一項選上的遊戲,二人輪流當司機和槍手)


(走遍整個遊樂場,他們最想玩的還是這款汽油車,可是沒有大家陪同是不能玩的,好在當值的大叔心地好,願意陪兩個小朋友一起玩,否則我們便要多花一倍金錢了)

玩過機動遊戲後,我們吃了一點小食,順道休息了一會,然後再向花鳥市場進發。畢竟阿力和阿炳還是小孩子,自然對花兒沒有多大興趣,可是對於鳥呀、兔呀、魚呀、龜呀等小動物還是滿有好奇的。阿炳自然發揮他的撒謊本領,說自己養過這個,養過那個。但要數最好笑的,還是同事金鳳,當她看到那些松鼠、葵鼠、天竹鼠等鼠類動物剔,都立時變得雙腳發軟,又或者「目不斜視」地急步離開。

之後我們去了洱海旁看海,途沿風景優美,但我們三個大人已開始有點累,可是兩個小朋友就好像有用之不盡的體力一樣,又跑又跳又叫,令我們都不得不認老。逛完海邊,我們一如之前答應了小孩的心願,帶他們去吃肯德基。說起來真有趣,來雲南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沒吃過肯德基,但這年多以來就一共吃過兩次,而且都是和小朋友去吃的。望著他倆吃得津津有味,就令我想起去年和昆明的小朋友在過年時吃肯德基的場面(詳見〈過年〉一文),不知道他們今次過年有沒有再去吃的機會?我最痛錫的小豬到底回中心了沒有?


(公園外牆上的廣告,看有多誇張,真想打去問問是否真有白粉、槍械可買!)


(旁邊另一個被塗去的廣告)

我們帶著疲累的身軀先後送了阿力和阿炳回家,然後再也忍不住打的回中心。說實在,下關真沒有甚麼好玩的地方,即使這那天郊遊地點亦然,但有這兩個小朋友在一起,本來沒看頭的地方也變得樂趣多了。明天開始他們就要重新上學,我們的功課輔導班又會重新開始,希望到時候兩個小孩都會到齊。



(兩個小孩在洱海旁的細語,不知若干年後他們又會如何?)